【鴛鴦琴(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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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去,便是整整一夜。
翌日拂曉,徐輝耀才拖着疲憊的身軀回來,頂着兩個淡淡的黑眼圈,一進門便癱進椅中,一口氣連灌了三杯熱茶。
“可算是水落石出了!”獨孤凜精神奕奕,滿臉幸災樂禍,“柳明子雖跑了,但抓住了幕後主使!看那戚牧聰還怎麽裝清高!”
他想起紀若卿之死,心中便梗着一根刺。若非戚牧聰當年懦弱退縮,連一句求情都不敢說,或許結局會不同。如今倒好,不管是不願娶妻還是另有隐情,殺人罪名一旦坐實,即便仗着皇親身份免于一死,牢獄之災、身敗名裂卻是免不了的。
徐輝耀卻無多少喜色。他坐在紀無憂對面,雙手捧着溫熱的茶杯,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英俊的眉宇間籠着一層陰翳。
“戚牧聰看了字條,承認是他的筆跡。”徐輝耀回憶了一下審案過程:“但奇怪的是,他堅稱不認識柳明子此人,甚至想不起曾在何時何地寫過這張字條。”
“這不就是睜眼說瞎話?”獨孤凜不以為然,“前後矛盾,可笑至極!既不認識,為何寫‘予明子’?”
“那塊玉呢?”紀無憂的聲音輕輕響起。
徐輝耀把頭搖得撥浪鼓一樣,像只困惑的大犬:“同樣。戚牧聰認了玉是他的,說是丢了一陣子了,卻不知丢在何處。”他頓了頓,神色變得微妙,“說實話……我看他的反應,倒不像在撒謊。”
獨孤凜嗤笑:“他不撒謊,難道是鬼撒謊?物證确鑿,任他巧舌如簧也難逃罪責!可惜啊,皇親國戚,動不得刑,不然早招了!”
紀無憂望向徐輝耀,眸光清潤:“你們可審過鄭府負責漿洗的婢女?那幾件衣物既是在客房發現的,莫非不是每日清洗?”
徐輝耀答得流暢,顯然審訊細致:“都問過了。婢女們說,柳明子素不喜旁人碰他的私物,從不讓她們漿洗。每次入府,他只簡單沐浴,換上鄭府為琴師備好的衣物,待演奏結束,便換回自己的衣裳離去。在京城如此,來遼璟後亦是如此。”
紀無憂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接着問:“案發當日,這些婢女可曾見過柳明子?”
“見過。”徐輝耀對答如流,眼中閃過一絲求誇贊的開朗——這些細節他早已慮及,想來可以為紀無憂省去很多時間。“案發日正是本月休沐最後一日,有婢女親眼見柳明子入府。但有一點頗怪,柳明子當日離府時,已是深夜。”
“深夜?”紀無憂眸光微動,突然來了精神,“這可不似一個琴師的做派。”
徐輝耀換了個姿勢,一手輕叩桌面,另一手仍撐着臉頰,目光卻不離紀無憂。他沉吟道:“不錯。案發當日午間,柳明子為韓氏撫琴後,有婢女見他回房。照慣例,他該即刻更衣離去才是。”
紀無憂眼睫微垂,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案發當日白天,鄭府可還有別的事發生?”
徐輝耀點頭:“鄭德在家中宴請幾位朝中同僚,讓義子鄭不世作陪,從午時一直飲到月上中天方散。可這與柳明子何乾?”
紀無憂笑了,那笑容如霧中花影,看不真切,卻引人探究。
獨孤凜早已按捺不住,急躁道:“說不定就是彈琴累了,一覺睡到半夜呢?哪有那麽多彎彎繞繞!”
紀無憂轉眸看他,眼神溫和,卻讓獨孤凜莫名心虛。
“果真是如此嗎?”她語速依舊不疾不徐,“依我看,此事至少有三處疑點。”
她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才娓娓道來。
“第一,案發當日,柳明子既被婢女目睹回房,按他習慣,必是要換回自己的衣物。那為何會将衣物遺落房中?若說是遺忘,未免太過蹊跷。偏偏這件遺落的衣物裏,還藏着忠義侯所贈的暖玉與字條。”
徐輝耀凝神細思,不由自主坐直了身體。
“不錯!”他撫掌,“若戚牧聰真是柳明子的主子,玉與字條貼身收藏,必是緊要信物,絕無可能輕易遺忘。”
紀無憂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輕觸,發出細微的脆響。
“不止如此。”她繼續道,聲音平靜如深潭,“依現有線索推斷,柳明子是兇手,戚牧聰是主使。若你是柳明子,即将行兇殺人,會蠢到将指認主子的證物落下嗎?”
她說着,又為自己斟了杯茶,熱氣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沉靜的眉眼。
“第二,”她繼續,“案發當日,柳明子白日入府,鄭敏兒卻死于深夜,柳明子亦深夜方離。這中間,足有幾個時辰的空檔。”
獨孤凜撓頭:“也許他就是故意挑深夜殺人,好掩人耳目,便于脫身?”
紀無憂莞爾,笑容裏滿是對少年急躁的包容。
“徒兒,你沒明白我的意思。”她輕輕搖頭,“我不是疑惑他何時動手,而是疑惑他為何不早點離開。你忘了?依我們在現場的推測,鄭敏兒被吊死時,兇手很可能不在場——這正是兇手希望的,所以他才會費心布置橫梁與琴弦。”
她向來點到為止,從不把話說盡。
獨孤凜張了張嘴,啞口無言,只覺再這麽下去,自己早晚要被師父給噎死。
徐輝耀卻眼中光華大盛,豁然起身,在廳中踱了幾步,語氣難掩興奮:“對!對!确實說不通!柳明子既布置了那樣的現場,便是要打一個時間差,洗脫嫌疑。既然如此,他該早早離府才是,怎會拖到深夜才走?”
紀無憂颔首,眸中流露出贊賞。
“不僅如此。”她補充,“深夜離府,必會給鄭府守衛和仆役留下深刻印象。柳明子此舉非但不合理,更是冒了極大的風險。”
“所以他是被什麽事絆住了,不得不留到深夜!”徐輝耀接過話頭,思路愈發清晰。
獨孤凜煩躁地抓了抓鬓發,腦袋不由自主跟着轉起來:“那第三處疑點呢?”
紀無憂笑了。
“第三處疑點,自然是柳明子的下落。”她望向窗外,細雨已停,天色澄明,“堂堂大理寺卿親率人馬,将城內城外翻查數遍,卻尋不到絲毫蹤跡。看來只有兩種可能。”
徐輝耀沉思片刻,說出第一種:“有人暗中庇護。且此人勢力不小。”
獨孤凜只覺得頭皮發麻——暗中庇護?勢力不小?那不就是戚牧聰嗎?繞來繞去,豈非又繞回原地了?
紀無憂眨了眨眼,睫毛如蝶翼輕顫。
“我起初也以為這是最可能的解釋。”她緩緩道,“然而昨夜裴大人去抓捕忠義侯前,我曾向他提議:待抓捕完畢,不妨再連夜搜捕一次柳明子。可直至此刻,仍無任何柳明子落網的消息傳來。”
徐輝耀猛地一擊掌,幾乎要跺腳。
是了!若幕後主使真是戚牧聰,他既已被捕,自身難保,焉有餘力庇護柳明子?大理寺全力搜捕,斷無可能毫無所獲。
紀無憂望着他恍然的表情,唇角笑意漸深。
“如此想來,便只剩第二種可能了。”她一字一句,聲音清泠似玉碎,在晨光中蕩開。
徐輝耀與獨孤凜屏息凝神。
紀無憂擡起眼眸,眸光清澈見底,卻又深不可測。
她緩緩吐出幾個字: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柳明子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