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靈(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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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輝耀聞言頓了一下。
彭一偉雖然脾氣暴躁、說話不中聽,但提出的問題卻句句在點子上。這确實是個關鍵矛盾。
紀無憂卻不慌不忙,客客氣氣地朝着衆人再次開口:“還需煩勞各位,再辛苦一下,找些工具,想法子把池子裏的水盡量舀乾。”
衆衙役大眼瞪小眼,心裏叫苦不疊。方才撈石子,現在又要舀水,這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女神探能不能一次xg交代清楚?
彭一偉也想發火,但他更想知道紀無憂如何解釋自己提出的關鍵問題,于是強壓下性子,揮揮手示意手下照辦。
眼見淨池裏殘餘的血水被一桶接一桶地提了出來,水位逐漸下降。
紀無憂示意徐輝耀和彭一偉靠近池邊,微笑道:“如此,可能瞧清楚些了?”
二人一同凝目看去,只見池底和右側池壁上,不規律地遍布着一些淺紅色的、半透明的膠狀殘渣。用手去觸碰,竟然沒能輕易揭下來,原來已經與池壁黏結得十分緊密。只是這些殘渣顏色淺淡,分布零散,若不是特意仔細觀察,很容易被誤以為是溫泉池經年累月形成的自然紋理,或是因礦物質沉積而産生的斑駁。
“這又是什麽玩意兒?”彭一偉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覺腦子嗡嗡直響,這案子怎麽越查越複雜了?
徐輝耀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摳下一小塊殘渣,放到鼻子底下輕輕嗅了嗅,道:“有些特殊的氣味,似腥非腥,似膻非膻,一時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麽。”
紀無憂微微一笑,眼中閃着了然的光:“這是一種膠。”見衆人視線齊齊聚焦過來,她耐心地解釋道:“據我所知,想要黏住東西,且黏得結實持久,民間常用的主要有兩種膠。一種是魚膠,取魚鳔熬制而成,黏性佳,但通常沒有什麽明顯氣味。另一種則是獸皮膠,是用動物的皮、筋、骨熬制而成,這種膠通常黏性更強,但氣味也濃重得多。”
她頓了頓,竟搖頭晃腦地背了一段古文:“在古籍《考工記》中有這樣的記載:‘鹿膠青白,馬膠赤白,牛膠火赤,鼠膠黑,魚膠餌,犀膠黃。’”她看向彭一偉,眼中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以知府大人之見,眼前這淺紅色的膠狀殘渣,該是什麽動物的皮制成的膠呢?”
彭一偉額頭青筋再次爆起:“……”
他覺得這人怕不是把他當成個不學無術的傻子?一段古語背得明明白白,淺紅色的膠狀殘渣清清楚楚擺在這兒,他既不聾也不瞎,而且自幼讀書,還能不知道“赤白”就是淺紅色,淺紅色就是“赤白”?
徐輝耀看着彭一偉黑如鍋底的臉色,再看看紀無憂那一本正經的神情,強忍着才沒有笑出聲來,溫柔地看向紀無憂,順着她的話答道:“是馬膠。《考工記》有載,‘馬膠赤白’,赤白便是這淺紅近白的顏色。”
紀無憂看向他,正對上那雙明亮而好看的眸子。
他不笑時便已清風霁月,溫潤如玉;此刻眼含笑意,漆黑清澈的瞳仁仿佛鍍上了這世間最動人的光彩,溫潤的面容霎時露出些孩子般的真摯與雀躍。
一瞬間,紀無憂覺得被這笑容照亮的不只是眼前的殘局,連內心最深處那早已麻木的傷痛,似乎也被這溫暖悄然撫平了些許。
只有心思純淨、內心豁達的人,才能露出這樣乾淨又溫暖的笑容。她不知第幾次這樣想。
彭一偉的手下們默默地看着二人對視:“……”
彭一偉劇烈地咳嗽了一大下,打破這微妙的氛圍:“咳咳!來人!去把馬夫衛澹給我拿下!這高府裏跟馬有關的,可不只有他了嗎?”
紀無憂移開目光,擡頭望了一下天色,随即繼續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靜微笑:“知府大人且慢。兇手使用馬膠,将預先塑造成兇器形狀的石灰石通體包裹起來,并牢牢黏在了淨池的內壁上。馬膠雖然遇水會逐漸溶化,但卻需要時間。如果塗抹的膠層足夠厚,很可能需要幾個時辰才能完全脫落。”
她條理清晰地分析:“想來,兇手必然已經事先做過多次試驗,方能準确把握膠層的厚度和溶化時間,在案發當天白日裏便已布置妥當,只等高橋夜裏入池。而高橋入池時,包裹着生石灰塊的馬膠尚未完全融化,石灰塊依然保持着尖銳形态,高橋向後一靠,便被刺穿而亡。”
她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又補充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高橋離席時應是戌時左右,那麽他的死亡時間大抵不會超過亥時。而我們聽到動靜、發現屍體時,已是醜時。也就是說,從遇害到被發現,已經過去了至少兩個時辰。這麽長時間,已足夠浸泡在溫泉中的馬膠完全溶化脫落。而馬膠脫落後,石灰石直接與熱水接觸,立刻發生反應,膨脹、碎裂,最終變成粉末。這些東西參雜在池底原有的卵石中,實在難以分辨。”
紀無憂總結道:“如此一來,兇手根本不用親自出現在雪地兇案現場,便完成了殺人,并使兇器‘消失’于無形。這計劃,可謂周密。”
彭一偉沉默地聽完,心中不得不佩服這女子的頭腦缜密、見識廣博。
然而轉瞬之間,之前的疑問又重新冒出來,只是此番的語氣卻不由自主地緩和了許多:“那麽,你們夜裏看到的那個人影呢?那不是高橋,就只能是兇手。可是你又說兇手沒有走進雪地。總不會……那影子是鬼吧?”
“當然不是鬼。”紀無憂答得斬釘截鐵,“是人。但又不完全是人。”
彭一偉剛下去的青筋又有冒起的趨勢:“……”
紀無憂眼見知府大人快把牙咬碎了,終是不再賣關子,揭曉謎底:“确切地說,當時我和遼王在廊下霧氣中所看見的,并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走在雪地上的人。而是——一個被投射出來的人影。那麽,真實的兇手需要借助什麽東西,才能将自己的身影投射到遠處的雪地上,讓我們誤以為有人走向溫泉呢?”
徐輝耀面色一動,脫口而出:“是鏡子!我們看到的,是鏡子裏面映出的兇手的身影!想來當時雪地上空,應該橫置了一面足夠大的鏡子!”他越想越清晰,“兇手并沒有真的走向淨池,而是就在我們身後的回廊上行走!他當時還故意朝我們這個方向點了點頭,也是為了進一步誤導我們,讓我們深信不疑地認為,那個走向溫泉的‘人影’就是高橋本人!”
紀無憂接過他的話,做了更詳盡的補充:“回廊很寬,上面鋪着厚厚的氈毯。當時我們兩人在廊下欄杆處賞雪,離回廊尚有一段距離。即便兇手穿着木屐走在毯子上,也很難發出明顯聲響,更不用說,兇手為了保險起見,很可能直接光着腳。”
她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這兇手着實膽大心細,當然,也很可怕。他竟然敢在我們兩人身後不遠處大搖大擺地走過去,還做出入池的動作,而我們竟然沒有絲毫察覺,完全被他利用了。”
彭一偉嘴角動了動,嘆了一聲:“本官向來公正,這倒也怪不得你們。當時溫泉池熱氣蒸騰,加上夜色昏暗,雪光迷眼,更模糊了你們的視線。不過……”
他看着紀無憂,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你說了這麽多,抽絲剝繭,推理缜密,可還沒說到底誰是兇手?是衛澹嗎?”
紀無憂微微一笑,目光清亮:“馬膠确實與衛澹脫不了乾系。然而,當時走在我們身後回廊上的,卻未必是他。”
她轉向徐輝耀,兩人目光交彙,思路瞬間同步:“此處是高府內院。雖然夜深人靜,但難保會有起夜的小厮或者婢女從前院進來。如果看到獨居在東側小院的馬夫衛澹深夜出現在主人居住的後院回廊上,定然會覺得奇怪,從而引起懷疑。所以,我更傾向于當時在回廊上的不是衛澹。”
徐輝耀順着她的思路往下推演:“當時管家李思德守着那道連接前院後院的拱門。那麽從我們所站的西廂廊下位置看過去,視線正好被建築遮擋,是看不到拱門處李思德的情形的。”
他說着說着,腦海中浮現出高府後院的布局圖,“那道拱門正對着高橋與郭氏卧房的門,而淨池的位置偏西。因此……想要一面鏡子橫跨過雪地而不在雪上留下支撐物的印記,勢必需要将鏡子懸空托舉。也就是說,需要在這兩道門的位置,一邊有一個人去擡着鏡子的一端。”
他話音落下,突然感到一陣不寒而栗的涼意順着脊柱竄上:“拱門那裏,是李思德在把守。至于高橋卧房那道門……能夠不引人懷疑地出現在那裏,并且協助托舉鏡子的,便只能是郭氏!等等,這樣一來,當時走在我們身後回廊上、被鏡子投射出‘人影’的,豈不就是——高橋的門客齊致遠!”
他看向紀無憂,眼中滿是震驚:“難道……難道這四個人,李思德、郭氏、齊致遠、衛澹,他們合謀殺死了高橋?”
紀無憂卻平靜地點了點頭,仿佛早已洞悉了這一事實,語氣淡然而肯定。
“沒錯。确實是四人合謀,分工協作。少了任何一個人,便無法完成這個殺人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