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靈(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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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們押着依舊低笑不止的喬懷仁漸漸遠去,那詭異的笑聲仿佛還黏在冰冷的空氣裏。
紀無憂站在原地,看着徐輝耀下意識擋在自己身前的寬闊背影,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暖流,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冰冷。
窗外,夜色濃重如墨,寒風呼嘯,仿佛預示着更深的嚴寒與未知的風暴即将來臨。“幽闕”……玉夫人……紀氏……這些詞在她腦中瘋狂盤旋。
不知反複克制壓抑了多少次的情感與記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猛烈地翻湧起來。而對未來的強烈不安,與某種宿命般的冰冷預感,如同那雙“玉夫人”死水般的眼睛,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底。
——
三天後。
“喬懷仁逃了。”徐輝耀敲開紀無憂的門,聲音低沉得像是壓着塊石頭。
紀無憂頓了一下,臉上的淺淡笑容未散去:“這州府衙門的監牢莫不是紙糊的?未免也太不堅固了些。”
徐輝耀搖頭,神色凝重:“不僅監牢固若金湯,彭知府還特意加派了三倍衛兵,晝夜輪班看守。誰曾想……”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劫獄之人武功高得驚人,二十名精兵竟無一生還,喬懷仁也随之消失在黑夜裏。如今人海茫茫,再想抓他,只怕是難了。”
“有人接應……”紀無憂眼神不着痕跡地變化了一瞬,語氣依舊平淡,“果然,喬懷仁對‘幽闕’而言極為重要,其地位……恐怕在汪玄之上。”
徐輝耀靠近些,聲音壓得更低:“無憂,你的意思是,有人蓄意救走他,想繼續利用他那套蠱惑人心的本事,四處攪動風浪,擾亂人心?”
紀無憂沒有立刻回答。
喬懷仁那句“你內心的欲望和陰暗都來源于京城”,像一根冰冷的刺,始終紮在她心底。再聯系他之後說的話,他指的無疑是紀氏之變,更說明他已識破她便是紀若卿。
這些日子,她幾乎将當年認識的人從頭到尾篩了一遍,從王公貴胄到仆役雜工,卻始終想不起任何與喬懷仁相關的面孔——無論是男裝還是女裝。她對自己的記憶力向來自信,既然她不記得他,那便意味着,真正認出她身份的并非喬懷仁本人,而是另有其人——一個從頭到尾就知道紀若卿未死、化名紀無憂活着的人。
如今看來,此人要麽是親自劫獄的那位高手,要麽便是幕後下令之人。
但有一點,她百思不得其解:此人掌握着她最大的秘密,足以在朝野掀起驚濤駭浪,徹底摧毀她現有的生活。可他為何不直接上奏天子,公之于衆?
她舀起一勺微溫的糖水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她轉向徐輝耀,換了個話題:“十四年間那些存疑的舊案,查得如何了?”
徐輝耀在她身旁坐下,眉宇間帶着一絲疲憊:“卷宗堆積如山,光是翻閱永州一地的記錄,便已耗去大量人力。不過,總算有所發現。”他正色道,“十四年間,永州記錄在冊的命案共二百七十二起。我從中篩選出九十一起,其中不乏手足相殘、暴民殺官等慘劇。但奇怪的是,這些案子裏的兇手與被害者之間,雖有龃龉,卻遠未到需要你死我活的地步,有些甚至只能算小小的誤會。”
“喬懷仁還真是‘勤勤懇懇’。”紀無憂勾起一抹諷刺的淺笑,“我敢打賭,劫走他的人,此刻定在醞釀一個更大的陰謀。”
她望向徐輝耀,語調平靜無波:“看來真是‘黑雲壓城城欲摧,山雨欲來風滿樓’了。”
徐輝耀回望着她,那雙總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清澈而堅定,聲音清朗如玉:“管它黑雲還是山雨,我只知道,你不會有事。”
因為我會在。我會一直在。
我會做你的城,也會做你的樓。
我這座城不會被輕易摧毀,這座樓也不會被風雨壓垮。
這些話在他心中反複翻滾,幾乎要沖破喉嚨。然而,看着她沉靜如水的側臉,他最終只是動了動嘴唇,将所有洶湧的情感盡數咽下。
如果她願意對他傾訴過往,他便會做一個最耐心的傾聽者。
如果她選擇永遠将心門緊閉,他也會安靜地守在她身旁,寸步不離。
他想做的很簡單,要做的也很簡單——按照她的意願,尊重她的選擇。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晚霞的最後一抹金紅也沉入了遠山。
紀無憂與徐輝耀并肩走在青石鋪就的小巷中,腳步聲在靜谧的黃昏裏顯得格外清晰。她偶爾用腳尖輕輕踢開一顆擋路的小石子,動作随意。
“明日回遼州?”她擡起頭,看了一眼天邊殘餘的暮色,打破了沉默。
方才徐輝耀說她不會有事。
她沒有反駁。
她相信他。這份信任不知從何時起已悄然生根,堅固得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只是,正因如此,她才改了主意。與數月前初遇時不同,如今的她,再也不願将徐輝耀卷進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中。追尋真相之路,遠比她預想的更崎岖,更兇險。
他是那樣好的人,光明,磊落,心懷蒼生。他理應站在陽光之下,施展抱負,守護一方安寧,而不是被她拖入這充斥着陰謀、血腥與無盡黑暗的漩渦。
如果說,數月前的她還存着幾分“互相利用”的心思——他助她複仇,她助他回京複位——那麽如今,她唯一的念頭,便是他能安安穩穩地活着,遠離即将席卷而來的腥風血雨。
“嗯。”徐輝耀應了一聲,将她踢過來的石子輕輕撥回她腳邊,眉眼在漸濃的暮色中含着溫和的笑意。
“我想明早啓程,回岩山縣。”紀無憂背着手,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徐輝耀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随即恢複如常:“……也好。這幾個月來,你跟着案子東奔西跑,也确實該好好歇息一陣了。”
“還有,”紀無憂繼續道,語氣輕描淡寫,“詭案調查司顧問這個職位,還是另請高明吧。我這人懶散慣了,一旦松懈下來,就不知道還會不會願意再回來了。”
“嗯。”徐輝耀點點頭,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都依你。岩山縣離遼璟城也不算太遠。”他頓了頓,側頭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認真,“只是,詭案調查司顧問一職,我會一直空着。因為它只屬于你,也只會是你。”
紀無憂聞言,唇角輕輕彎了一下,破天荒地沒有接話,只是将目光投向巷子盡頭那片深藍的夜空。
翌日清晨,驿館。
徐輝耀推開房門,正要如往常一般去叩響隔壁的房門,卻一眼瞥見自己門扉上貼着一張素箋。
紙張被晨露微微濡濕,上面一行墨跡清秀灑逸,行雲流水,力透紙背:
“山高路遠,君自珍重。”
徐輝耀站在原地,指尖輕輕拂過那猶帶墨香的熟悉字跡,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将紙條揭下,妥帖地收入懷中。
晨光越過他的肩頭,将空蕩的走廊照得一片明亮,卻也照出了那一抹無聲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