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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靈(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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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靈(八)】

屋內。

喬懷仁好整以暇地撥弄着指甲,臉上依舊挂着笑容:“能發現這麽多,抽絲剝繭,還原十四年前的真相,紀顧問果然是紀顧問,名不虛傳。”他話鋒一轉,帶着幾分遺憾,“不過,若不是你去挨家挨戶地詢問當年那些老鄰居,又怎能如此準确地推測出我的身世?看來……我還是殺少了。若是當年就把那些多嘴多舌的家夥都處理乾淨……”

“詢問并非為了推測,只是為了證實我的推測。”紀無憂微笑着打斷他,語氣淡然,“我早就懷疑你了。”

喬懷仁眼神微微一動,那潭死水般的眸子裏終于漾起一絲異樣的漣漪:“是嗎?從什麽時候開始?”

紀無憂平靜道:“高橋被殺當夜,你聞聲沖出房門的時候。當時是寒冬深夜,院中除了我,皆是男子。你身為府中主母,卻僅着一身單薄寝衣,奔出房門時毫不避嫌,也未見絲毫羞怯慌亂,這實在不符合一府主母該有的矜持與體統。況且,當時冷風刺骨,你一個‘常年卧病’、‘弱不禁風’的女子,沖入風雪中哭天搶地,卻連一個下意識的寒顫都沒有,實在讓人難以信服。”

喬懷仁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竟似有幾分欣賞:“這麽說,我演戲的本事還是不夠爐火純青。虧我還一直引以為傲,精心揣摩了多年,卻沒想到,還是騙不過像紀顧問這般頂頂聰慧的人兒。”

紀無憂扯了扯嘴角,回以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喬懷仁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拍手道:“啊!我明白了!那個白癡知府在堂上審問時,紀顧問你非要‘好心’地給我搬把凳子坐。結果凳子腿‘恰好’就壞了……那根本不是什麽意外,而是你為了試探我,故意安排的,對不對?”

紀無憂坦然點頭,微微一笑:“沒錯。結果你反應極快,在凳子傾塌的瞬間便已穩穩站起,毫發無傷。尋常女子,除非常年習武、下盤極穩,否則很難有如此迅捷的反應和腿部力量,更何況是一個‘常年病弱’的女子?此外,當時衛澹三人幾乎是下意識地、不顧一切地向你撲來,那份焦急與維護,早已超越了尋常的主仆或合作關系。他們被你控制了身心,視你為唯一的精神支柱。也就是從那一刻起,我更加确信,你才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

彭一偉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那句“白癡知府”讓他額上青筋直跳,差點就要不管不顧地沖進去,徐輝耀眼疾手快,連拉帶勸,費了好大勁才讓他暫時按捺住熊熊怒火。

與此同時,一個淺淺的疑問在徐輝耀心中升起——那凳子的腿,是真的本來就壞了,還是……

屋內,喬懷仁輕輕拍起了手,笑聲尖利而怪異,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精彩,精彩絕倫!紀顧問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敏銳,實在令人嘆服。”他面上浮現出一種扭曲又帶着幾分天真無辜的光彩,“不過,紀顧問有一點……說錯了。”

他向前微微傾身,燭光在他柔美卻詭異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十四年前,讓鹿染上疫病的不是我,最後放火燒了鹿園的也不是我。我只是告訴喬山,他養的鹿最近很瘦弱,而城外田鼠衆多,肉質肥美。他就真的去挖來田鼠,喂給那些鹿吃……卻不知道,那些田鼠身上,帶着疫病。”他眨了眨眼,神情無辜得令人發寒,“後來疫病散開,我又‘好心’提醒他,高橋當晚要親自帶人來殺光所有的鹿。他信以為真,又恨又怕,這才決定……一把火把鹿園,連同可能進來的人,都燒個乾淨。”

紀無憂素來慵懶清冷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看着眼前這個将罪惡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甚至帶着炫耀意味的人,緩緩道:“所以我才說,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性本惡’三個字。你從不親自沾染血腥,卻極為擅長窺探并操弄他人的內心,利用他人內心的欲望、恐懼、仇恨與陰暗,借他人之手,達成你殺戮的目的。你是我見過最獨特,也最可怕的兇手。”

彭一偉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開房門,帶着一衆如狼似虎的衙役沖了進來:“給我拿下這個妖人!”

衙役們一擁而上,将喬懷仁死死按在地上。掙紮間,他肩頭的衣襟被扯開一道縫隙,露出了小片蒼白的皮膚。而就在那肩胛骨下方,赫然有一個暗紅色的、形如彎月纏繞荊棘的詭異紋樣。

紀無憂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紋樣……她絕不會認錯。

與鄭德繪制的那個神秘紋章一模一樣。

也和黃沙鎮那些死亡的神秘組織成員身上的标記如出一轍。

“這紋樣……”紀無憂一步上前,聲音微微發緊,“你到底是何來歷?!”

被按在地上的喬懷仁側過頭,即便狼狽不堪,臉上卻依然挂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并不直接回答,反而用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盯着紀無憂,幽幽道:“紀顧問認得這個标記?看來……您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告訴你也無妨。我來自‘幽闕’。”

“幽闕?”紀無憂的心猛地一沉,極力壓制住內心巨大的波動,追問道:“‘幽闕’……與三年前的紀氏一案有何關聯?鄭德的信,是你們搞的鬼吧?你們為什麽要阻止他救紀氏?說!”

喬懷仁臉上的笑容愈發詭異莫測,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有趣的事情,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呵呵……我就知道鄭德那老家夥靠不住,不過本來也沒指望他保密,只是個棋子嘛……”他拖長了語調,眼神在紀無憂臉上巡梭,仿佛在欣賞她的急切與不安,“要說關聯嘛……自然是有的。至于為什麽……”他故意頓了頓,笑容裏充滿了惡意,“現在告訴你,游戲就不好玩了。紀顧問,我們日後……定然還會再會的。”

他說罷,不再言語,只是用一種令人極度不适的、混合了嘲弄和期待的眼神,死死地盯了紀無憂一眼,然後爆發出更加尖利狂放的笑聲:“對了,比起喬懷仁,我更喜歡別人叫我的另外一個名字——玉夫人,還請紀顧問一定要記住啊。”

“帶走!快把這瘋子帶走!”彭一偉被那笑聲弄得心煩意亂,厲聲喝道。

衙役們粗暴地将喬懷仁拖拽起來。

他并不反抗,任由他們拉扯,只是那瘋狂尖利的笑聲始終不停,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折射,像無數只冰冷的爪子在抓撓着人心,久久不散。

紀無憂站在原地,臉色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那個紋樣,“幽闕”的名字,喬懷仁意有所指的話語和那惡毒的眼神……這些像一連串冰冷的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

徐輝耀一個箭步奔到她身邊,扶住她的肩膀,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身體的微顫和臉色的異常:“無憂!你的手很涼。”

他頓了頓,似是還想什麽,但終究沒有。

紀無憂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瞬間的巨大沖擊中冷靜下來。

冰封的過往與現實的疑雲猛烈碰撞,讓她心緒翻騰。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勉強恢複了表面的平靜,但眼底深處的驚濤駭浪卻難以完全掩蓋。

“沒事,”她搖搖頭,聲音有些低啞,“不用擔心。”

她試圖抽出被徐輝耀握住的手臂,卻發覺自己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徐輝耀握得更緊了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靜外表下的劇烈波動。他眼中滿是心疼與擔憂,柔聲勸道:“無論如何,先別想了。你臉色很差,我送你回去休息。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和知府大人。”

紀無憂卻再次搖頭,擡眼看向他,目光裏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喬懷仁銷聲匿跡十四年,甫一出現便犯下如此詭谲的命案,心思之毒、手段之巧,絕非尋常。這樣的人竟也來自‘幽闕’……”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徐輝耀見她神色如此沉重,心也跟着往下沉。他從未見過她如此明顯地流露出不安。但面上仍盡力維持着鎮定,甚至故意用略顯輕松的語氣安撫:“再不好的預感,也得先顧好眼前。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聽話,先去歇着,天塌下來,也有我頂着。”他脫口而出,自己都免不了一怔。

紀無憂瞧着他,心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莫名地被這笨拙的關懷觸動,松了一絲。

她勉強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語氣帶着疲憊的調侃:“徐輝耀,你何時變得這般啰嗦了。”

見她終于肯笑一下,徐輝耀暗暗松了口氣,順勢道:“你再不去歇息,我便真跟在你後頭,念經似的唠叨,直到你煩得不得不去睡覺為止。”

紀無憂無奈地笑着告饒:“好好好,我這就去。”

彭一偉餘怒未消,滿腹疑雲地大步走了過來,臉色十分難看:“這個喬懷仁……不,‘玉夫人’,他自己沒有直接動手殺人,現有的證據和供詞,想定他死罪,難!還有,他剛才說的‘幽闕’是什麽?紀氏一案又是怎麽回事?”

不待紀無憂回答,徐輝耀已經踏前半步,不着痕跡地将她護在身後,神色平靜但語氣堅決地開口:“知府大人,喬懷仁生性奸邪,滿口胡言,行事詭異。他臨死前說的那些話,分明是自知罪責難逃,故意說些聳人聽聞、似是而非的言語,旨在擾亂我等心神,混淆視聽,或許還想挑撥離間。這等瘋子的呓語,如何能當真?當務之急,是将其嚴密收押,防止其再妖言惑衆,或與外界串通。”

彭一偉看了看徐輝耀明顯維護的姿态,又看了看紀無憂垂眸不語、臉色蒼白的側臉,張了張嘴。

他雖然性子直,脾氣火爆,但并非毫無眼色之人。遼王殿下如此維護,其中必有隐情,再追問下去恐怕不妥。于是重重嘆了口氣,揮揮手:“罷了!先押入州府死牢最底層!加派三重守衛!本官親自審他!非得撬開他的嘴,問出這‘幽闕’到底是什麽鬼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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