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靈(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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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靈(七)】
翌日深夜,萬籁俱寂。
整個高府籠罩在沉沉的夜色中,靜得能聽見遠處更夫隐約的梆子聲。白日裏人仰馬翻的喧嚣仿佛從未發生過,只剩下冬夜的寒風穿廊而過,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高橋與郭氏的卧房內,燭火搖曳,光線昏黃。
一女子正對着一面朦胧的銅鏡,慢條斯理地梳理着如雲的烏發,又取了胭脂水粉,仔細地往臉上塗抹。鏡中映出一張美麗近妖的面龐,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嬌豔欲滴的嘴唇紅得似要沁出血來。
女子端詳着鏡中的自己,邊将一支精致的金簪緩緩插入挽好的發髻,邊用極輕極柔的嗓音,哼起一首曲調怪異的搖籃曲:
“夜深了,快快睡,娘的寶貝……”
那歌聲婉轉,卻莫名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陰冷,與這寂靜的夜格格不入。
“夫人好雅興。歌唱得也別有一番韻味。”一記清澈動聽的女聲突然在房中響起,與此同時,一股寒意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
女子手中動作頓了頓,卻并沒有回頭,朱唇輕啓,聲音依舊柔媚:“顧問大人好功夫。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乾?雖說我現在是待罪之身,但顧問不打招呼就這般闖入我房中,到底是您失禮在先呢。”
“夫人伶牙俐齒,在下佩服。”紀無憂從窗邊的暗影中緩步走出,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
她抱着胳膊,神色淡然,語氣平靜無波,“前日匆匆一瞥,已覺夫人容貌不俗,此刻在燈下細看,更覺夫人美貌驚人,堪稱絕色。”她頓了頓,目光如秋水般落在女子身上,“有這等容貌,再加上如此機敏的口才,也難怪衛澹三人對夫人死心塌地,心甘情願被夫人當作提線木偶,利用得……徹徹底底。”
“哦?”女子放下手中的梳子,柳葉般的細眉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困惑表情,“此話怎講?明明是我瞧着他們身世可憐,又蒙受冤屈,心生不忍,才願意助他們替天行道,一雪前恥。怎的反倒成了我利用他們?顧問大人這話,好生傷人心呢。”
紀無憂微微一笑,随手拖過旁邊一張圓凳坐下,姿态閑适得仿佛在自家院中賞月:“對于衛澹三人而言,那段過往是何等隐秘與恥辱,殺人之心又是何等決絕。若不是對你抱有極深的信任,他們怎可能将這一切和盤托出?難道就不怕你轉頭告知他人,讓他們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她目光清亮,直視着鏡中女子的眼睛,“因此,只有一個解釋——他們自以為十分了解你,也确信你與他們站在同一邊。說得通俗些,你們四人,早就是舊相識。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們相識于十四年前的鹿園裏。”
“繼續。”女子依舊背對着她,端坐鏡前,一動不動,唯有唇角始終維持着那抹完美的、弧度不變的微笑。
紀無憂不緊不慢,娓娓道來,聲音在寂靜的房中格外清晰:“十四年前,那姓喬的養鹿人喬山冒充高橋之名,對年幼的衛澹、齊致遠、李思德三人,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而你,當時也在那座鹿園裏,并且,目睹了全過程。”她觀察着女子微微僵硬的肩線,“很快,年歲相仿的你們便熟絡起來,甚至結下了‘情誼’——當然,這只是衛澹三人一廂情願的‘情誼’罷了。你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在下一盤更大的棋,一盤以殺戮和複仇為終局的棋。”
她輕輕“啊”了一聲,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語氣帶上幾分探究的意味:“對了,你那個時候多大?十三?還是十四?我從前頗為認同孟子的‘性本善’之說。但如今,見識了你,倒是覺得荀子的‘性本惡’論,似乎也頗有道理了。”
“看來,紀顧問的立場不大堅定呢。”女子終于緩緩轉過身來,臉上笑容未變,可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卻如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冰冷,空洞,毫無生氣,令人毛骨悚然,“能讓您這般聰慧通透的人物産生動搖,實在是……我的榮幸。”
昏黃的燭火下,紀無憂平靜地迎上那雙可怖的眼睛,繼續剖析:“你明明知道當年犯下罪行的并非高橋,而是喬山,卻選擇對衛澹三人隐瞞真相。因為你必須讓他們心中懷着對‘高橋’滔天的恨意,以此為燃料,驅使他們有朝一日替你殺了真正的高橋。”
她頓了頓,“原因自然是你恨高橋入骨。但你當時只是個孩子,是如何與高橋這樣富甲一方、地位懸殊的員外産生交集的?想來想去,最大的可能,還是與你的父母一輩有關。”
紀無憂的目光變得銳利:“懷揣這條線索,我便走訪了當年鹿園周遭的老住戶,詢問他們高橋與鹿園中人的恩怨舊事。你猜結果如何?”
女子破天荒地沒有接口,只是靜靜地坐着,唇邊的笑意卻似乎更深了些。
紀無憂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高橋當年的那位紅顏知己郭氏,是你的母親。同時,她也是鹿園養鹿人喬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