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靈(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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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便繼續追問,郭氏與喬山,是否育有女兒。然而衆人衆口一詞,都說當年喬山與郭氏膝下,只有一子,名叫喬懷仁。”
“據說,喬懷仁自小便性格孤僻怪異,他的行為舉止,甚至眼神笑容,都讓身為母親的郭氏感到不安與恐懼。但這或許還不足以讓她毅然決然地逃離。”紀無憂直視着女子,“我想,她應當是發現了丈夫喬山對園中那些年幼男童所行的罪惡勾當,再也無法忍受與這樣的惡魔同床共枕,也無法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于是,她選擇了逃離。”
“而喬山受雇于高橋。高橋早已對美麗溫婉的郭氏傾心,見她逃離魔窟,自然是毫不猶豫地收留了她,并竭盡全力保護她,給了她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作為孩子的喬懷仁定然極度渴望母親的關愛與溫暖。但他看到的,卻是母親不僅畏懼他、疏遠他,更投入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這份被至親‘抛棄’的痛苦與嫉妒,如同毒液一般,日複一日地侵蝕着他幼小的心靈,最終讓他的心理扭曲到了極致——他想要殺了奪走母親的高橋,也想一并殺了那個變态戀童的父親,或許……還有那個從未真正愛過他的母親。”
“不久之後,鹿園裏的鹿突然染上了會傳染人的疫病。”紀無憂頓了頓,“我特意去州府查證過當年的卷宗記錄。那場疫病,包括高府在內,一共死了二十二人,多是體弱的女子或老人。由此不難推測,後來‘暴病而亡’的郭氏,極有可能也是因為染上了這疫病。”
“喬懷仁或許本想讓父親喬山一并染病而死,但喬山身為成年男子,身體強健,并未有明顯症狀。正巧趕上高橋擔心疫病擴散,決定忍痛殺鹿掩埋,命人将鹿運走。喬山激烈阻攔,與高橋派來的人對峙。而躲在暗處的喬懷仁,或許是覺得時機已到,或許是失去了耐心,乾脆在深夜裏,一把火點燃了整個鹿園。”
紀無憂的聲音在寂靜中回蕩:“大火将喬山燒成焦炭,喬懷仁則自此失去了蹤影,仿佛人間蒸發。直到十四年後,他重新出現在了醉仙樓,以一支驚鴻舞,用他母親的姓氏、酷似母親的絕色容貌,讓對舊情念念不忘的高橋一見傾心,神魂颠倒,迫不及待地将他娶回了府中。”
她輕輕嘆息,帶着一絲憐憫與徹骨的寒意:“可惜的是,高橋至死都不知道,他傾心并鄭重娶回的,并非什麽身世可憐、柔美嬌弱的薄命紅顏,而是一個連親生父母都能無情設計殺害、更要殺死他并毀掉他一生清譽的……惡魔。”
紀無憂一句一句,慢慢悠悠地說完了這漫長的推理,目光始終平靜地鎖在面前“女子”的雙眼上,最後,清晰地吐出結論:
“你,就是當年的喬懷仁。”
話音落下,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一個燈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那“女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很輕,漸漸變得有些怪異。
他站起身來,不再掩飾,開始一件一件卸下頭上的珠翠釵環,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
最後,他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将長發随意束起,又拿起妝臺上的濕帕子,用力擦了擦眼周濃豔的眼妝和唇上刺目的胭脂。
當那層精心描繪的女性僞裝被抹去,昏黃燭光下,赫然露出一張屬于年輕男子的、過分俊俏甚至帶着幾分陰柔的面容。
他的喉結随着說話微微滾動,聲音也陡然變得低沉而沙啞,與之前的柔媚判若兩人:
“許多年不當男人,乍一如此,還真叫我……好生不習慣。”
埋伏在門外的彭一偉倒吸一口涼氣,差點驚呼出聲。
饒是徐輝耀心中早有猜測,親眼目睹這詭異驚悚的“變身”,依然感到一陣寒意順着脊柱攀爬,震撼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難怪……難怪他男扮女裝能如此天衣無縫,連高橋都瞞過了。”彭一偉壓低了聲音,表情複雜到了極點,“就算是現在這副模樣,若不開口說話,單看這張臉,怕是仍有不少人會誤以為他是女子。”
他咬牙切齒,“我現在總算明白,他為何一直借口‘體弱多病’,從不與高橋同房——是為了怕男子身份敗露!高橋賢明一世,樂善好施,最後竟然栽在了這樣一個……這樣一個混賬手裏!”
徐輝耀定了定神,低聲分析道:“衛澹三人對他死心塌地,惟他馬首是瞻,恐怕至死都不知道,他們癡迷戀慕、甘願為其赴湯蹈火的‘夫人’,其實是個男子。”
他目光沉靜,“換句話說,早在少年時代于鹿園相遇時,喬懷仁就已扮作女子,以柔弱可憐之态,輕易俘獲了那三個飽受創傷的少年的心與忠誠。十餘年間,他們必定暗中常有聯系。後來喬懷仁利用高橋對亡故紅顏的執念,以‘郭氏’身份進入高府,站穩腳跟後,便開始制定這個周密的計劃,一步步誘導、指使衛澹三人動手殺人。”
彭一偉狠狠啐了一口:“害死了這麽多人,毀了三個可憐又可悲的糊塗蛋,這混賬真該千刀萬剮,淩遲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