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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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到了休沐日。
這日天清氣朗,惠風和暢。
花街上許多商鋪都歇業一日,難得的清靜。女子也偷得浮生半日閑,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吹着帶着花香的微風,面前的小幾上卻擺滿了碗碟。确切地說,她是在研究那些碗碟裏盛着的東西。
從左到右,一字排開四只白瓷小碟。裏面的點心顏色分別是瑩白、緋紅、奶黃與烏黑,形狀或圓潤或方正。有的點綴着翠綠的葉子,有的撒着細碎的花蕊,擺放得錯落有致,瞧着玲珑小巧,精致非常,令人望之便口舌生津。
女子笑眯眯地将這幾碟點心往坐在對面的幾個小男孩面前推了推。
這幾個孩子是附近鄰居家的,平日沒少來鋪子裏蹭吃蹭喝,此刻看着眼前漂亮的點心,嘴角卻不約而同地輕輕抽動。
“姐姐……我們、我們真的再也不貪吃點心了……”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率先開口,聲音有氣無力。
從早上到現在,他們已經“試吃”了不下二十種新研發的點心款式。從一開始的歡呼雀躍、争搶品嘗,變成了現在的看見點心就想嘆氣,肚子裏實在沒了空隙。
“嘁,沒口福。”女子一揮手,“玩去吧,玩去吧。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下次再想吃我做的點心,可得看我心情好不好……”
她話還沒說完,幾個男孩如蒙大赦,歡呼一聲,拔腿就跑,轉眼間就竄出了院子,不見了蹤影。
女子搖搖頭,拿起手邊乾淨的勺子,先挖了一勺那瑩白的芋泥團子送入口中。
芋頭天然的清香瞬間在唇齒間彌漫開來,蜂蜜的甜潤恰到好處地提了鮮,口感綿密細膩。
她細細品味,漱了漱口,又不緊不慢地嘗了那塊緋紅的紅豆椰汁糕。紅豆沙的醇厚與椰漿的清爽完美融合,甜而不膩,爽滑宜人。
她滿意地挑了挑眉,清麗的面龐上浮現出淡淡的自豪與滿足。勺子移向下一碟——奶黃色的雞蛋糕,彈性十足,糕體中夾雜着些許炒香的芝麻碎。咬下一口,半凝固的溏心蛋黃在舌尖微微漾開,蛋香濃郁,回味悠長。
她興致盎然地吃了小半塊,這才拿起最後那塊小巧的烏黑棗泥糕。還未入口,紅棗特有的香甜氣息已撲鼻而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沒想到一別數月,昔日詭案調查司的紀顧問,竟在柳州搖身一變,成了手藝精湛的廚子。”一記冷冰冰的聲音由遠及近,飄入廊下。
女子聞聲擡起頭,眼中含笑,平靜又淡然,正是紀無憂。
她從容地示意來人在對面空着的竹椅上坐下,用勺子點了點面前剩餘的點心:“在遼璟城時,見街上也有賣糖水的鋪子,嘗過幾次,總覺得味道尋常,未能盡興。”
她頓了頓,接着道:“當時我便想,北境氣候乾冷,百姓不嗜甜辣,糖水生意終究有限。可南疆不同,此地常年濕熱,辣食盛行,正需像糖水這樣清甜爽口之物來調和脾胃,再配些甜食點心,與糖水相輔相成……既然閑着,便試着做點小生意,賺些銀錢,圖個自在。”
說完,她将碟子又往來人那邊推了推,神色自然:“嘗嘗?新做的,味道尚可。”
來人面容冷峻,劍眉星目,眉宇間似乎總是凝結着一層化不開的漠然寒氣,唯獨在看向紀無憂時,那冰霜般的漠然會悄然融化幾分,變得複雜難言。
他并未動那點心,只看着她,嘆了口氣,語氣聽不出是調侃還是認真:“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你不遠千裏南下柳州,莫不是立志要當一位當代的‘五柳先生’,隐居市井,不問世事?”
紀無憂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裴大人這話便是謬贊了。五柳先生不為五鬥米折腰,甘願清貧隐居,何等風骨。我卻沒有那般潇灑淡泊的胸懷。”她慢條斯理地掂起一塊紅豆糕,“比起自給自足的農夫,我還是更願意做個明碼标價的商人,實在些。”
裴舟靜靜地注視着她,那雙慣常冷冽的眼眸此刻深不見底:“大隐隐于市。你倒是将這句話诠釋得淋漓盡致。”他話鋒一轉,聲調聽着平靜,底下卻似有暗流湧動,“話說回來……遼王他知道,你不告而別,遠走南疆,是為了不連累他嗎?”
紀無憂眨了眨眼,神情無辜中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裴大人這話,我可就聽不懂了。天地茫茫,我本就是無根浮萍,四海為家。到了哪裏,不過是随遇而安,落地生活而已。裴大人可曾見過……浮萍會為了什麽而刻意停留嗎?”
裴舟默然片刻,扯了扯嘴角,似有一絲無奈:“我說不過你。從前是,現在……也是。”
紀無憂唇角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裴大人手眼通天,公務繁忙,千裏迢迢從京城來到這南疆柳州,總不會只是為了與我敘敘舊,再借古論今一番吧?”
裴舟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周身那股冷肅的氣息似乎更濃了些。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半個月前,永州知府彭一偉請罪的奏書,遞進了京城。”
紀無憂握着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面上卻依舊淡然,低頭啜了一口清茶。
裴舟語速稍快:“他在奏書中,除了自陳失職之罪,還将喬懷仁一案的來龍去脈、偵破過程寫得極為詳盡,其中……也包括了喬懷仁臨去時,對你說的那句意有所指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鎖住紀無憂,聲音裏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與篤定:“若卿,事到如今,你真的不必再瞞我了。在遼璟城時,見識了你破案的手段與風采,我便确信天底下能在如此短時間內破解迷局之人,除了紀若卿,絕不會有第二個。彭一偉的這份奏書,不過是徹底證實了我的猜想。”
裴舟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看到這份奏書時,第一個念頭便是——決不能讓身為丞相的叔父知曉。于是冒險扣下了。”
他望向紀無憂,眼中情緒翻湧,“不知這能否換來你一絲信任?你可知,得知此事時,我心急如焚?我星夜兼程趕去遼州,方知你早已……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于是,裴大人便動用了手中職權,四下查找我的下落,最終……追到了這裏?”紀無憂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卻又仿佛帶着能洞悉一切的力量,直直地望進裴舟眼底。
裴舟猝不及防,冷峻的面容上閃過一絲細微的狼狽。
他避開她的目光,語氣略顯生硬地辯解:“你別多想。沒有的事。朝廷的人力,阖該用在追捕要犯、巡查地方的正途上。我此次南下,是為追查一個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盜,恰巧途徑柳州罷了。誰曾想……竟會在這裏碰到你。”
“原來如此。”紀無憂輕輕挑眉,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淡笑,“那還真是……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