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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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色青(二)】
“所以,這江洋大盜究竟犯了何等大罪,竟要勞煩裴大人親離京城,南下追捕?”
午後的陽光金燦燦地鋪滿小院,牆角青草新芽點綴着濕潤泥土,微風拂過,撩起紀無憂鬓邊幾縷碎發。
明明是一派寧靜祥和,裴舟的心跳卻莫名快了幾分,像是被無形的鼓槌輕敲着胸腔。
他定了定神,才用一貫冷漠的語調回答:“此人潛入皇宮,盜走了供奉在寶塔頂的夜明珠。此乃東海進獻的至寶,陛下視若珍寶。”
紀無憂拭了拭嘴角點心殘渣,語氣輕飄飄的:“聽聞東海為采此珠,動用數十萬人力,深海搏命,葬身魚腹者不計其數。”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裴舟,眼中掠過一絲幽光,“你說,這些人裏有多少是為這顆珠子而死的?”
不等裴舟回答,她又微微一笑,帶着漫不經心的探究:“再者,皇宮珍寶無數,件件價值連城。那人既能悄無聲息潛入大內,必有過人本領。既然來了,為何偏要費盡周折去盜那顆目标最大、守衛最嚴的夜明珠?挑些更易得手的不更劃算麽?”
裴舟沉默片刻。
紀無憂的話看似随意,卻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他未曾深思的迷霧。
他腦中思緒飛轉,面上不動聲色:“總之,我一路追查,确認此人現藏身于柳江城的尋花樓。”
“尋花樓?”紀無憂正收拾碗碟的手微微一頓,擡起頭,神色間閃過一絲異樣。
“怎麽?”裴舟敏銳傾身,“你可是發現了什麽?”
“那倒不是。”紀無憂搖搖頭,臉上瞬間換上認真又期待的神情,“裴大人有所不知,這尋花樓可是柳江城首屈一指的歌舞坊,名氣大得很。”
她将碗碟放到一旁,重新坐下,饒有興致地介紹起來:“聽聞樓中歌姬舞姬個個貌美如花,尤其是花魁,一舞傾城,能讓世家子弟一擲千金。”她眼中微亮,“更妙的是,樓中美食也有‘南疆第一’的美譽,光是冷盤便有八十一種,各色瓊漿玉液數不勝數……”
裴舟:“……”
“還有,”紀無憂壓低聲音,帶着幾分神秘,“這尋花樓似乎是南疆唯一不只對男子開放的歌舞坊。樓中除了佳人,還有才貌雙全的翩翩公子。”她攤攤手,語氣理所當然,“只要荷包夠鼓,女子也可入樓一游,賞美人,品佳肴,何等風雅。”
“……”
“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紀無憂最後輕嘆。
“……”
裴舟生平第一次真切體會到“欲語凝噎”的滋味。
他擡手扶額,看着對面一臉“瘋狂暗示”神情的紀無憂,費力維持着冷峻面容,幾乎是咬着牙承諾:“你只需助我查明那江洋大盜身份,并設法擒獲。在此期間所有花費——皆由大理寺承擔。”
紀無憂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得逞的淺笑,乾脆應道:“好說,好說。”
話音剛落,屋頂“哧溜”竄下一團雪白身影。那是只通體雪白、四爪淡黃的長毛貓,它大喇喇走到院子中央陽光最盛處,就地一躺,翻出圓滾滾的肚皮,惬意地接受陽光撫慰,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你的貓?”裴舟微訝。
記憶中的紀若卿對貓狗向來敬而遠之。他從未想過會看到她如此淡然地看着一只貓在眼前撒歡。
“算是吧。”紀無憂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那慵懶的白貓身上,語氣平和,“前些日子搬來,它便總來院裏探頭探腦,大約是餓極了,我便喂了些吃食。誰知喂了一次,便認了門,每日都來,黏膩得像塊牛皮糖。”她唇角有極淡的笑意,“左右不過多一張嘴,看着順眼,便由它去了。”
裴舟與她一同看着那四仰八叉的貓,不知怎的,腦中卻浮現出紀若卿在朝堂之上叱咤風雲的英姿。兩幅畫面重疊分離,讓他心中滋味複雜,一時恍惚。
翌日。入夜,亥時。
花街上人山人海,鑼鼓喧天。
城南的尋花樓燈火通明,飛檐翹角挂滿五彩琉璃燈,将樓宇映照得流光溢彩,連兩旁的勾欄瓦肆也鍍上一層熱鬧光暈。
有錢的官宦子弟、富商大戶手持精美“金劵”,趾高氣昂地穿過人群,在小厮殷勤引導下步入樓內,随手打賞碎銀。無劵無錢的百姓則擠在樓外,抻長脖子,期盼能遠遠一睹花魁芳容。
裴舟換上一身淺白長衫,腰系黑帶,頭戴幞頭帽,做書生打扮。饒是刻意低調,在一衆富貴子弟中依然最為出衆。
紀無憂則是一身淡綠輕衫,外罩蠶紗衣,同樣以幞頭帽束發,手中把玩一柄素面折扇,開開合合,姿态閑适。
她與裴舟并肩而行,一個清冷如月下青松,一個淡雅若雨後新荷,引得樓內男女清倌側目不已。
二人在小厮引領下,穿過富麗堂皇的大廳,在最靠近表演臺的雅座落座。此位視野極佳,既能看清臺上,又能将大廳情形盡收眼底。
“裴大人準備周全。這入樓金劵,想必來之不易?”紀無憂為自己斟了杯澄澈果酒,淺啜一口。
裴舟将酒杯抵在唇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環視四周,低聲道:“黑市高價購得。這點錢,大理寺還負擔得起。”
紀無憂笑眯眯拍手,折扇輕點酒水單:“裴大人,大理寺定然也負擔得起這‘荔枝王釀’吧?聽聞此酒取嶺南最上等糯米香荔枝,三蒸三釀,窖藏五年方成,年出百壇,是尋花樓鎮樓佳釀之一。”
裴舟瞟了眼價格,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
豪言已出,但他沒料到尋花樓花銷如此吓人。若照這種花法,捉襟見肘只是時間問題。他飛快地計算買下這壺酒後的剩餘銀兩,以及回京後如何解釋超支的賬目……
此時,尋花樓內燈火忽暗,漫天“花雨”自高處飄灑而下。
衆人驚訝仰頭,只見無數玫瑰花瓣從樓頂機關傾瀉,伴随着悠揚纏綿樂曲,一位妙齡女子身着霓裳羽衣,手抱鑲金嵌玉琵琶,從半空緩緩飄落。至大廳半空,她身形停住,抱着琵琶環場輕盈飛舞。纖指撥弦,朱唇輕啓,歌聲如黃莺出谷,又似清泉擊石,婉轉動聽,繞梁不絕。
那曲子唱的是男女情愛,詞句直白熱烈,毫無文人推崇的高雅含蓄。然而偏偏沒有低俗靡靡之感,反透着一股坦蕩真摯的生命力,聽得衆人如癡如醉,忘了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