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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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終了,餘音袅袅。
女子如九天玄女,抱琵琶緩緩飄落舞臺中央,盈盈站定。
人群中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嘆與抽氣聲。
臺上女子果真花容月貌,冰肌玉骨。即便滿頭珠翠、一身華服也奪不走她容顏半分光彩。眼波流轉間,既含嬌帶俏,又有不染凡塵的疏離,風姿綽約,美得令人屏息。
“乖乖!皇帝老子的三宮六院怕也找不出這般姿色!”一粗豪漢子激動高喊,立即引來周遭心照不宣的附和哄笑。
紀無憂嗑着瓜子,眼中流露真誠贊嘆:“才藝雙絕,容貌無雙,氣質難得。難怪尋花樓名動南疆,果然名不虛傳。”
“可惜了。”裴舟卻冷言冷語,面上毫無波瀾,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流落此等風月之地,再美的容顏,再精的技藝,也不過是他人眼中可供買賣、助其斂財的工具。”
“裴大人。”紀無憂淡淡一笑,目光仍落臺上那抹倩影,聲音平靜,“若有得選,世間不會有人甘願屈身這迎來送往、身不由己的勾欄之間。她能練就此等登峰造極的技藝,背後不知有多少血淚艱辛。能在此等境遇中掙紮出一片天地,已是極為難得,甚至可稱堅韌。”
正說話間,一位身着绛紫錦袍、頭戴金釵的中年婦人邁着從容的步子緩緩上臺。
她面含得體微笑,朝臺下四方團團作揖,聲音圓潤清晰:“諸位貴客安好,妾身是尋花樓掌事,承蒙各位老爺擡愛,喚我柳娘便好。”她側身,拉過臺上女子的手,“這位便是我尋花樓花魁,也是我視若己出的乾女兒,柳姝姝。她更是我尋花樓‘四大寶’——琴、棋、書、畫中,首屈一指的‘琴’。”
柳娘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些或癡迷、或貪婪、或好奇的眼睛,笑容加深,聲音拔高:“姝姝自踏入尋花樓以來,素來潔身自好,只賣藝,不賣身,這是樓裏規矩,也是她自個兒心氣兒。”
她話鋒一轉,“然而今日不同!正趕上四年一度的‘花街神女’大游行,又恰是姝姝二十芳誕,雙喜臨門!故而,今日破例,給諸位老爺一個天大的機緣!”
她故意停頓,吊足衆人胃口,才朗聲宣布:“待會兒競價開始,價高者得!待姝姝作為‘神女’參與完今晚花街游行後,出價最高的貴客,便可與姝姝……共度良宵了!”
話音未落,全場男子已然沸騰,歡呼聲、口哨聲、議論聲幾乎掀翻屋頂。無數道熾熱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黏在柳姝姝身上。
裴舟冷哼,聲音滿是不加掩飾的厭惡與鄙夷:“明碼标價,價高者得。如此,一個活生生的人,與那集市上待價而沽的貨物玩具有何分別?”
臺上,柳姝姝站在那裏,身姿筆直,臉上看不出悲喜。
紀無憂輕輕開口:“當然有分別。人是活的,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會痛,也會笑。而物是死的,沒有知覺。”
不多時,小厮将一壺晶瑩剔透、散發甜香的“荔枝王釀”奉上。臺上競價也正式開始了。
大廳內,競價聲此起彼伏,氣氛熱烈得近乎瘋狂。
“五十兩!”
“八十兩!”
“一百兩!”價格迅速攀升,轉眼便叫到一百兩高價。叫出此價的是個腰圍如桶、滿面油光的中年富商。他得意洋洋撚着鼠須,一雙被肥肉擠得只剩綠豆大小的眼睛死死釘在柳姝姝身上。
一百兩銀子,在南疆已夠尋常人家數年花銷。足以購置田産,衣食無憂許久。
柳娘扭動保養得宜的腰身,臉上笑開了花,聲音因激動微微發顫:“一百兩第一次!一百兩第二次!還有沒有哪位老爺……”
“五百兩。”
一記中氣不足的男聲突兀響起,打斷了柳娘即将落槌的喊價。
這聲音并不洪亮,甚至帶幾分病弱喘息,卻如巨石投入滾沸油鍋,瞬間激起千層浪。
人群“嘩”地炸開,驚呼聲幾乎掀翻尋花樓屋頂。
柳娘眼珠子快瞪出眼眶,塗着鮮紅口脂的嘴巴張得老大,險些咬到自己是舌頭。
五百兩!她仿佛看到堆成小山的銀錠,看到華美的衣裳首飾,看到旁人羨慕嫉妒的眼神……這柳姝姝當真是棵搖錢樹,不,是座金山!
紀無憂和裴舟聞聲,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去。
喊出天價的是坐在他們斜前方不遠處的一位年輕公子。
他面皮蒼白,身形瘦弱,個子不高,滿臉病容,氣息短促,時不時掩口低咳,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将他吹倒,一副久病纏身的模樣。
柳娘好不容易找回聲音,因狂喜拔高了調子,尖利得有些刺耳:“五百兩第一次!五百兩第二次!五百兩第三次!成交!恭喜這位曾公子!恭喜恭喜!今晚游行過後,姝姝便是您的人了!”
那被稱為“曾公子”的白面病弱青年又用力咳嗽一陣,仿佛要将肺腑咳出,喘息半晌才勉強平複,朝臺上微微颔首:“在下曾霈,見過柳姑娘。”
柳姝姝面上依舊瞧不出太多情緒,只是依着規矩,淡淡地行了個福禮,姿态無可挑剔,眼神卻平靜無波。
“什麽東西!姝姝姑娘的第一夜,竟讓這麽個病秧子得了去!真他娘沒天理!”不遠處一醉醺醺的纨绔子弟憤憤捶桌,破口大罵。
“誰叫人家有銀子呢?五百兩啊!眼都不眨一下!”他同桌另一醉意醺然的公子哥打着酒嗝,哈哈大笑着附和,言語輕佻,“罷了罷了,第一夜撈不着,說不準往後就便宜了,咱們再找機……”
“會”字還沒出口,他表情突然一僵,臉上醉意瞬間被劇痛取代。只聽他慘叫一聲,痛苦捂着後腰,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撲通”栽倒在地,後半句話硬生生梗在喉嚨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同桌幾人大驚失色,慌忙圍攏上前攙扶查看。
只見此人後腰衣物上赫然有一個極為明顯的凹陷印記,而在他倒下處,掉落着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筷子。
裴舟目光銳利地掃過那根筷子,又緩緩轉向身旁依舊氣定神閑的紀無憂。
紀無憂放下酒杯,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手滑,手滑。莫見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