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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色青(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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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色青(四)】

醜時三刻,柳州知府何夔睜着一雙朦胧睡眼,沒好氣地從轎子上下來,步履蹒跚地踏進尋花樓。

他眼見滿城的勳貴富商幾乎全聚集在大廳裏,烏泱泱一片,喧嚷嘈雜,本就因宿醉發脹的腦袋更是疼得厲害,沖着柳娘劈頭蓋臉一頓斥罵:“誰準你把人都扣在這兒的?不過是死了個娼妓,就要如此興師動衆,還要勞動本官深夜來斷案,真是豈有此理!”

柳娘忙不疊地跪下,聲音帶着哭腔:“知府大人明鑒啊!這……這都是那位官爺做的主,他手上有官符,我等草民不敢不從啊!”

何夔攏了攏稀松的胡子,眯起一雙渾濁的小眼睛,将裴舟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語氣倨傲:“本官從未見過你。你是哪裏的官?竟敢插手我柳州地界的事務?”

裴舟心中怒意頓生,本欲當即亮明大理寺卿的身份,将這昏聩知府拿下押解回京,卻冷不防聽身旁的紀無憂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如水:

“不知那位江洋大盜……此刻是否正混在人群中看着呢。”

此言一出,裴舟心頭的怒火驟然冷卻。

紀無憂的話及時點醒了他——破案固然緊要,但追捕那竊取禦寶的賊盜更是首要任務。若此刻暴露身份,萬一那賊子就在現場,必定心生警惕。以其飛檐走壁的功夫,這小小的尋花樓決計困他不住。

裴舟迅速斂去眼底的淩厲,面上恢複了一片淡漠,對上何夔那雙勢利的小眼睛,語氣平穩無波:“在下乃金州官吏,告假途經此地,不巧撞上這樁兇案。為防真兇趁亂逃脫,才鬥膽命手下暫時封鎖此樓,以待官府處置。”

何夔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語氣滿是不耐:“依你之言,是認定那柳姝姝乃他殺?可據尋花樓前去報官的人所言,案發時根本無人能進出那房間,唯一的嫌疑人柳娘怕是也有不在場證明。這不顯而易見是那娼妓自己想不開尋了短見麽?你個外官,還在這兒折騰什麽勞什子?”

裴舟冷眼瞧着他與柳娘之間那幾不可察的眉眼往來,心中立時明了——定是這柳娘暗中遣人去找了何夔前來撐腰。

紀無憂卻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溫和有禮:“知府大人既已星夜駕臨,何不稍作探查再行定論?如今這大廳之內,聚集的皆是柳州有頭有臉的人物。今日之事若草草了結,日後傳言紛紛,說知府大人斷案如兒戲……只怕于大人的官聲有所妨害。”

何夔聞言,斜眼瞟向紀無憂。但見此女雖衣着簡素,卻難掩清麗絕世之姿,談吐更是不凡,不由色心微動,面上倨傲之色稍緩,捋了捋胡須,擺出幾分官威:“也罷。本官既已親至,便親自斷上一斷,也好教你們心服口服。”

一行人再度登上三樓。

裴舟的手下依次将長廊入口的門以及柳姝姝的房門打開。

房間內,夜風依舊穿窗而過,吹得那潔白紗簾飄舞不定,姿态與初次進入時別無二致。房內陳設亦如先前,未見絲毫挪動。

然而,幾人甫一站定,目光觸及房間中央,面上神色便驟然大變!

素來冷峻的裴舟此刻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帶來的幾名得力手下同樣個個瞠目結舌,面面相觑,皆是一副活見了鬼般的駭然神情。

眼前那張雕飾精美的檀木床空空如也。

柳姝姝的屍體,不翼而飛。

床鋪之上,錦被平整,褥單齊整,乾淨得連一絲褶皺都未留下,仿佛之前那具冰冷的女屍從未出現過。

何夔一雙小眼睛瞪得滾圓,勃然暴怒:“他娘的!你們竟敢戲耍本官!”

裴舟一個箭步搶至床前,猛地掀開錦被,又俯身查看床下,随即疾步打開房中所有能藏匿屍體的箱櫃、櫥閣……然而,無一例外,皆是空空蕩蕩。

柳姝姝的屍體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何夔氣得臉色鐵青,轉身便要拂袖而去。

裴舟緊鎖着冷峻的眉頭,猶自沉浸在巨大的困惑中。

紀無憂卻身形微動,輕巧地擋在了何夔的去路之前,面上笑容清淺而明媚,聲音卻清晰堅定:“知府大人,此前親眼見到屍體的,并非只有我與裴大人。尋花樓的老板娘柳娘及其小厮,還有柳姑娘的兩位貼身侍女,皆可作證。總歸是好幾雙眼睛親眼所見。”

她頓了頓,“大人若此刻便離去,對此異事不查不問,往後怪力亂神之說必然沸沸揚揚。柳江城乃至整個柳州,若因此生出什麽‘花樓鬼影’、‘屍身自遁’的流言,民心惶惶,想來……也絕非知府大人樂見之事。”

何夔聽着她條理分明、軟中帶硬的話語,小眼睛滴溜溜一轉,哼道:“也罷!本官倒要好生瞧瞧,這鬧得滿城風雨的‘屍體’,究竟是怎麽個詭異法!”

一盞茶後。

裴舟親自帶着手下,将柳姝姝的閨房裏裏外外翻查了個底朝天。結果令人愈發心驚——沒有密道,沒有暗格,沒有任何可供人潛入或運出屍體的隐秘通道。

換言之,在這尋花樓的三層,除了那道有重兵把守的樓梯,再無可能進入這個房間,更遑論将一具屍體悄無聲息地帶走或藏匿。

而偏偏,從大廳到三樓的每一處樓梯口,皆有他大理寺的精乾人手嚴密把守。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裴舟将手中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啪”地一聲将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眉宇間凝着一層寒霜,“我裴舟也算經手過幾個奇案,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局面!柳姝姝的死因尚且撲朔迷離,屍身竟又憑空消失!”他看向一旁氣定神閑的紀無憂,語氣中帶着不解,也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你倒是淡然得很,方才還有心思去勸那昏官。”

若換作從前那位金戈鐵馬、性情剛烈的紀若卿,怕是早已按捺不住,即便不掀桌拔劍,也定要厲聲叱問了。

紀無憂不緊不慢地為他的空杯續上熱茶,語氣依舊輕緩:“事已至此,再不淡然,又能如何?飯總要一口一口吃,案子也需一點一點抽絲剝繭。”她擡起眼,眸光清亮,“裴大人以為,柳姝姝究竟是如何死的?”

裴舟背着手,在室內踱了兩步,沉聲道:“案發時,房間呈密室狀态,柳娘又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據此很難斷為他殺。然而,屍體表面未見任何外傷血跡,亦無中毒跡象,若說是自殺……”他搖了搖頭,“同樣不合情理。”

紀無憂微微颔首,不置可否:“我初時也是這般推想。僅憑現有證據,并不能排除柳姝姝是突發惡疾、暴斃而亡的可能。但是——”她話音一轉,意味深長地拖長了尾音,“如今屍身離奇消失,反倒恰恰說明,事情遠非‘暴病身亡’那麽簡單。”

裴舟凝眉沉思,眸中銳光閃爍:“不錯。唯一的合理解釋是有人移走了屍體。可且不論兇手是如何做到的,單說此舉的目的……究竟為何?”

紀無憂指尖在溫潤的瓷杯壁上輕輕劃過,若有所思:“事出反常必有妖。兇手甘冒奇險,費盡心機移屍,定有不得不為之的理由。”

就在此時,樓下驟然爆發出巨大的喧嘩與騷動。

裴舟與紀無憂疾步走到窗邊,探頭向下望去。

只見原本寂靜的花街上,竟兀自駛來一輛裝飾得極盡華美的巨型花車。

車前八匹純白駿馬并辔而行,卻無一人執缰駕馭。

花車周身堆疊着無數嬌豔名花,牡丹、芍藥、玫瑰、玉蘭……争奇鬥豔,堆疊起兩三米高的花山。

最頂端是一個用金箔層層包裹的巨大圓球,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閃爍着神秘而詭異的光芒,為深夜的街景平添了幾分奢靡與怪誕。

被拘在大廳內的賓客們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洩口,轟然湧向樓外,七嘴八舌,指指點點,險些将守門的官差擠倒在地。

裴舟一張俊臉霎時鐵青,周身寒意更盛:“我早已明令取消花街游行!這尋花樓的人當真是目無法紀,活膩了不成!”

紀無憂的眉頭卻罕見地微微蹙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一般,悄然纏上心頭。

下一瞬,只聽“嘭”地一聲,花車頂端的鎏金圓球毫無征兆地裂開。

一道黑影從中急墜而下,引得圍觀衆人失聲驚呼,駭然倒退。

待那黑影下墜之勢驟停,懸吊在半空,借着皎潔無暇的月光,人們終于看清了那是什麽——

那是一具女屍。

脖頸被長長的繩索套住,懸挂在花車頂端特意伸出的精致鐵鈎上。屍體随着夜風微微晃動,姿态詭異而凄涼。

裴舟與紀無憂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撥開慌亂的人群,快步奔下樓去,穿過紛亂的花街,一步步走向那輛靜止的華美花車。

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張蒼白的面容上。

這具懸吊的女屍,正是在三樓閨房中不翼而飛的——柳姝姝。

“你是說,柳姝姝的屍體從她房間的床上,到了這花車頂上?”尋花樓二層一間較為僻靜的雅間內,何夔胡亂披了件外袍,勉強理了理散亂的發髻,強撐着官威問道。柳娘面無人色地站在他身側,瑟瑟發抖。

裴舟面若寒霜,顯然無意将已陳述過的事實再重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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