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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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上遍布深深淺淺的咬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已然潰爛化膿,顯然是舊傷疊着新傷,始終未曾好好處理。
紀無憂望着那雙手,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她轉身喚人取來乾淨的帕子,在備好的熱水中浸透,又仔細擰乾,然後回到葉青面前,執起她的手,極輕、極慢地擦拭起來。
葉青疼得眼皮直跳,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肩膀微微發抖,卻仍死死咬着唇,一聲不吭。
紀無憂擦得極為耐心,直至将膿血污跡清理乾淨,才又吩咐人去買金瘡藥。
裴舟抱臂站在一旁,目光複雜:“常人在劇痛之下,必會松手。你卻能堅持到對方咽氣……仇恨之力,确非常理可度。但我不明白,人既已死,為何還要多此一舉,砍去四肢?”
紀無憂沒有立刻回答。她仍舊望着葉青漆黑的眼睛,那瞳仁深處仿佛藏着無盡的夜。
“你砍下四肢,并非單純只是為了洩憤,對不對?”她輕聲問。
葉青沉默着,仿佛已經習慣了這女子總能看穿迷霧的能耐,也習慣了她說出的每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紀無憂等不到回答,便自顧自說了下去:
“小茹屍身四肢的切口異常整齊,說明下刀之人極其冷靜、平穩,全無憤恨癫狂之态。我注意到這一點後,便想,你甘願冒着滞留現場的風險做這件事,必然有不得不為的理由。譬如——”
她将話音放得極緩,一字一句,敲在寂靜的空氣裏:
“小茹的手裏握有對你、或是對柳姑娘極為不利的證物。若只砍去單手或單臂,未免太過惹眼,所以你索性将四肢全部斬下——”
她微微一頓,目光柔和地落在葉青臉上: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當夜究竟發生了什麽,終究需由葉姑娘親口來說。”
話音落地,葉青竟緩緩揚起一個笑容——不是譏諷,而是一種近乎釋然的、帶着疲憊的笑。
“你究竟是誰?”她問。
紀無憂回以淺笑:“一個尋常的閑人罷了。”
“閑人……”葉青定定地看着她,又笑了一下,這次笑意深了些,“閑人好。你這閑人,比大羲朝堂上那些屍位素餐的狗官,不知強出多少倍。今日就沖你是個‘閑人’,我便告訴你。”
她終于松了口。
當夜,她捂死小茹後,才發現小茹在掙紮中,右手扯斷了她腕上的一只手環。
那手環本身不值什麽錢,卻是柳姝姝母親留下的嫁妝,姝姝親手在上面刻了“柳色青青”四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贈吾愛葉青”。
葉青深知,一旦這手環被人發現,她被捕事小,姝姝死後清譽必将掃地,遭盡世人唾罵。她試圖掰開屍身僵硬的手指,取回手環,卻無論如何也掰不動。
與此同時,她還發現小茹的右腳底因窒息時蹬地掙紮,留下了極重的擦痕。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得決定砍下屍體的右手與右腳,卻又覺此舉太過突兀,恐引人生疑。電光石火間,她靈機一動——不如将四肢全部砍下,既可掩蓋真實目的,又能混淆官府視聽。當然,她在揮刀一刀刀砍下時,的确也發洩了滔天的恨意和悲痛。
“那柳娘呢?”裴舟心中已大致明了。紀無憂的推斷與事實相去無幾,此番追問不過是完成案卷所需的記錄罷了。
葉青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像結了冰的河面。
“姝姝好歹是柳娘一手養大的。人死了,她不見半分傷心,滿心只盤算着如何接着賺銀子。那日晌午,她将我喚去,竟想讓我頂替姝姝成為新花魁,還要重新拍賣什麽‘初夜’。”她嗤笑一聲,眼底卻無半點笑意,“光天化日,我本不想動手。可她忽然注意到擺在眼前的四只花瓶,嘀咕着上面的畫像是反的,要湊近細看——我不得已,随手抄起了案上的金擺件。”
裴舟适時接上:“你能想到将殘肢藏入花瓶,确是給官府出了個難題。”
若非紀無憂,葉青的計劃幾乎天衣無縫。
葉青淡淡瞥他一眼:“我能想到,是因為那花瓶上的畫本就是我畫的。那原是我要送給姝姝的禮物,被柳娘瞧見,硬奪了去。如今她因這花瓶喪命,也算是……因果報應。”
“原來如此。你殺小茹那夜,柳娘正與知府何夔在一處,房中無人,你才得以潛入,藏起四肢。你清楚,一旦柳娘細看花瓶,立刻就會明白繪圖之人便是兇手。”裴舟道。
真相至此已完全浮出水面。
裴舟的手下很快從葉青房中搜出了一件凹陷變形的金擺件,經樓中人辨認,确系柳娘房中舊物。
“柳娘房內金銀器物堆積如山,少了一件半件根本無人察覺。這案子,倒真是處處對兇手有利。”裴舟別開視線,語氣有些生硬,感謝的話在舌尖轉了轉,終究沒能說出口。
葉青平靜地畫了押,仰起頭,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尋花樓。
天光從門外湧進來,将她單薄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片即将消融的雪。
“葉姑娘,”紀無憂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依舊是那般溫和沉靜,“你所做的一切,柳姑娘若在天有靈,定是不願見的。她所希望的,大抵只是你好好活着。”
葉青腳步未停,卻極輕微地頓了一頓。
她沒有回頭,只是望着門外那片刺眼的光,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刻碑:
“姝姝死了。她死了。我在這人間所有的念想、期盼、光亮……都跟着她一起死了。我活着,還有什麽意義?”
紀無憂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街盡頭。她久久沉默,眼底仿佛掠過許多難以言說的情緒。
良久,她才極輕、極緩地,對着空無一人的門外,道出一句:
“活着本身……便是意義啊。”
聲音落在風裏,輕得幾乎聽不見。
裴舟站在她身側,望着她沉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自稱“閑人”的女子,身上仿佛裹着一層看不透的霧。她明明站在光裏,卻像站在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