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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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色青(八)】
“真是沒想到,本是追一個盜賊而來,倒生生撞上三樁血案。”
裴舟提着幾包熱氣騰騰的紙袋推門而入,将東西一一在桌上鋪開,語氣有些不自然的僵硬,“街上酒樓食肆都開張了,順路……給你帶些吃的。”
紀無憂也不拆穿,只眉眼彎彎地一合掌:“那便多謝裴大人了。”說罷依次揭開紙包,蒸騰的熱氣混着香氣,頓時彌漫開來。
她指尖輕點過去:“白切雞,水晶蝦餃,煲仔飯,古井燒鵝……看這成色與份量,皆是地道的柳州風味。裴大人今日,真真是破費了。”
裴舟抱着臂,目光飄向別處:“幾道菜罷了。我雖不喜奢靡,卻也并非……吝啬之人。”
他在她心裏的形象,總不至于是一毛不拔吧?這可得正一正。
紀無憂已笑嘻嘻地執起筷子:“今日裴大人做東,自然你說什麽便是什麽。那我便不客氣了。”
這些日子吃遍美食,在黃沙鎮失去的體力和真氣已經恢複了大半。
裴舟默默在她對面坐下,看着她吃得眉眼舒展,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心中那股熟悉的安穩感便悄然漫了上來。
“我還需在此處逗留幾日。”他開口道,目光落在她滿足的側臉上,“大盜的案子,尚未了結。”
紀無憂舀起一勺裹着金黃鍋巴的煲仔飯,又穩穩夾了塊油亮酥脆的燒鵝覆于其上,一口送進嘴裏,聞言擡頭,一副專心聽講的模樣。
裴舟看着她,心頭那點積壓的沉郁忽地散了大半,一股真切的笑意幾乎要沖破他慣常的冷臉。
他輕咳一聲,勉強維持住肅然的神色:“慢些吃,當心噎着。”
紀無憂笑眯眯地喝了口清茶順了順,這才開口:“大盜之事,說難也不難。裴大人追查的線索無誤,那人……确在尋花樓裏出現過。”
裴舟脊背一挺,瞬間前傾了身子:“在樓裏?你已識破他身份?那解封之時,為何任其離去?”
“莫急,莫急。”紀無憂又拈起一枚晶瑩剔透的蝦餃,慢條斯理地咬下半口,細細品了,才接着說,“裴大人可還記得,小茹斃命當夜,她房中只有一具屍首?”
裴舟點頭,複又皺眉:“自然記得。但這與大盜何乾?”
“小茹住的是雙人侍女房。”紀無憂蘸了點白糖,送入口中一筷鮮嫩的白切雞,方才繼續,聲音平穩清晰,“那麽,同屋的另一人去了何處?當時我察覺此疑點,便問了柳娘。她證實,另一張床鋪正屬于柳姑娘另一位新來的侍女,名喚小荷。案發在淩晨,正是酣眠時分,小荷卻不見蹤影,豈不奇怪?”
裴舟臉色驟然一變。
當時現場混亂,線索紛雜,他一心撲在兇案上,見另一張床鋪整齊,便未深究——畢竟花魁的貼身侍女獨占一間雙人房,也算不得稀奇。
而紀無憂,不僅于迷霧中直指要害,更連這般細微之處也未曾放過。
他似乎總是……慢她一步。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地翻湧上來。
他仿佛又看見那個意氣風發、如驕陽般耀眼的郡主,站在大理寺正堂,聲音清越,字字铿锵:“斷案最忌自以為是的判斷!遺漏一絲線索,便可能與真相永隔。諸位,都警醒些,莫當我此言是危言聳聽……”
“裴大人。”紀無憂清泠的嗓音将他拽回現實,“我發覺小荷失蹤,又見她床鋪齊整,并無掙紮綁縛痕跡,便推測她是自行離開,且是在小茹遇害之前。否則必與葉青撞上,生出變故,留下痕跡。葉青的供述也印證了這一點。”
她啜了口茶,眸光沉靜如水,接着剖析:“于是,我轉而推斷她離開的時機。小茹殺害柳姝姝後回房,心緒必不寧,若不見小荷,定會生疑,不可能安然就寝。由此可見,小荷應是在小茹回房歇下後才離開的。也就是說,那時柳姑娘遇害的消息已然傳開。那麽問題來了——”
她豎起一根纖細的食指,點在空氣中,仿佛點破了某個關鍵的節點。
“一個柔弱侍女,聽聞自己侍奉的花魁慘死,樓內被封,官兵把守,按常理,驚恐之下只會蜷縮房內,絕不敢亂走。”
裴舟點點頭,順着她的思路接了下去,“可這小荷不僅走了,還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根本就不是侍女。”
“正是。”紀無憂颔首,“既不在房內,我便留意樓中各處。尋花樓既被封禁,她插翅難飛。可奇的是,樓內也尋不見她。這便只剩一種解釋——”她唇角勾起一抹清淺而神秘的笑意,“小荷用了江湖上流傳的易容術,技藝若足夠高超,甚至還能改換身高體态。這般手段,想來裴大人追捕的那位江洋大盜,應是具備的。”
裴舟險些霍然起身。
他此刻驚異的,倒不是那遛了他大半國土的賊人竟是個女子。
而是紀無憂既已洞若觀火,為何不在解封前點破?此時才說,人怕是早已跑遠,或許都已入了鄰州地界。
紀無憂一眼便看穿他心中翻騰的疑問,将杯中最後一滴茶飲盡,微微一笑,那笑意如月光淌過石階,清冷而明澈:“裴大人稍安。此人此刻仍在柳州。而且,仍在尋花樓中。”
裴舟又是一驚,強行按下心中波瀾:“為何?”
“以此人的能耐,若真想隐匿行跡遠遁天涯,并非難事。”紀無憂耐心解釋,語調如溪流潺潺,不疾不徐,“可她偏偏到了柳州便駐足,又偏偏潛入尋花樓扮作啞女,甚至有意留下線索引你前來,分明是希望你能尋至此地。再者,她潛入皇宮,不取奇珍異寶,只盜一顆夜明珠。依我看,此人多半身負冤屈或隐秘,欲借你這位大理寺卿之口,上達天聽。故而,在見到你之前,她不會輕易離去。”
裴舟站起身來,衣袍微動。
紀無憂晃了晃手中空空如也的食盒,眉眼彎彎:“多謝裴大人款待。對了,”她狀似随意地補充了一句,目光卻清亮如星,“裴大人何不查查……您自己帶來的人?”
此言如一道電光,劈開裴舟腦中迷霧。
是了!若那大盜真如紀無憂所言潛藏樓中,僞裝成尋歡客或州府官兵,解封後皆須離開,唯有僞裝成他大理寺的人,才能名正言順地留下,甚至……跟在他身邊。
真是膽大包天!
裴舟面色驟然冰寒,周身散發出凜冽氣息,當即親自去核查所有随行手下。
他目光如炬,一個個仔細審視過去。
行至中途,腳步驀然頓住,一言不發,掌風已淩厲如刀,直劈對面人面門!
那人反應快得驚人,整個身軀以不可思議的柔韌度向後仰倒,足尖輕點地面,如飛燕般向後飄出四五丈遠,穩穩立住。
“敢問裴大人是如何識破在下的?”那人擡手,指尖微微頂起遮陽的帽檐,聲調不高,卻掩不住屬于女子的清細。
“縱使面容身形僞裝得天衣無縫,”裴舟冷冷道,目光鎖定對方光滑的頸項,“喉結卻是變不出來的。交出夜明珠,随我回京。”
“那便要看看裴大人的本事了。”女子話音未落,身形已如離弦之箭,倏然翻出窗外。
裴舟毫不遲疑,緊随其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沒入漸沉的暮色之中。
尋花樓屋頂,瓦片鱗次栉比,在最後的天光裏泛着清冷的灰藍色。
宵禁的鐘聲早已響過,長街寂寥,偶有零星路人,也是埋頭疾行,無人擡眼望向這高處。
裴舟長劍出鞘,劍鋒被天際殘留的一線微光映亮,寒芒流轉。
他步法一變,劍随身走,刃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女子咽喉。
他自幼習武,又得紀氏親授劍法,自信這一劍即便不能立時克敵,也足以令對方見血。
不料那女子腰肢如柳絮般輕盈一晃,竟以毫厘之差避了開去。下一瞬,她右手探向腰間,抽出一支色澤沉暗的短笛,迅疾遞至唇邊。十指如穿花蝴蝶,靈活躍動,一曲奇異的調子立時流淌在晚風之中。
這笛聲初聞悠揚悅耳,即便是不通音律之人,也能覺出吹奏者技藝精湛。
然而不過片刻,裴舟便覺腦中嗡然一響,似有濃霧彌漫,思緒遲滞,四肢百骸泛起莫名的酸軟乏力,手中長劍仿佛瞬間重了千百斤,揮動艱難。
他腳下一軟,險些栽倒,急忙以劍尖拄地,強運內息,堪堪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女子變雙手持笛為單手持笛,笛聲絲毫未斷,腳下步伐卻疾如鬼魅,徑直逼至裴舟面前,左掌豎起,帶着淩厲勁風,直拍裴舟面門。
裴舟欲舉劍格擋,奈何手臂沉若灌鉛,平日裏揮灑自如的長劍,此刻竟紋絲難動。
他心頭一沉,終于明白此女何以能出入宮禁如入無人之境。難道他堂堂大理寺卿,今日竟要殒命于此?
他下意識閉上眼睛。
預期的劇痛并未降臨。
只覺一陣清風拂面,帶着淡淡的、熟悉的清冽氣息。
裴舟猛地睜眼。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于他身前。
翠色衣裙,長發以素帶輕束,紗制的衣袂在晚風中微微飄拂,恍若仙人淩波,又似戰神降臨,将他嚴嚴實實護在身後,将所有殺機風雨隔絕在外。
“若卿……”恍惚間,舊日的稱呼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