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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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滄海桑田,世事翻覆,她不再立于萬人之巅,不再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傳奇,可骨子裏那份赤誠,那份于危難時挺身而出的無畏,卻從未更改。
笛聲戛然而止。
紀無憂只是淡淡笑着,右掌平伸,與那女子襲來的手掌穩穩相抵。
裴舟只覺方才那陣清風驟然變得銳利無比,化作無形氣浪向外擴散。
還沒等他掙紮站起,便見那女賊悶哼一聲,竟被震得連連倒退十數步,方才勉強穩住身形,臉上首次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裴舟心中亦是一驚。
他深知紀無憂曾墜崖,能僥幸活下來必然是九死一生,元氣大損,武功理應不複昔日。可方才那一掌之威,舉重若輕,真氣沛然……她的功力,竟似深不可測。
他勉力活動僵硬的臂膀,撐劍站起。
那女賊眼中訝色一閃即逝,旋即再度将短笛湊近唇邊,一手奏出那惑人心神的曲調,另一手化掌為爪,再度攻來。
裴舟正要出聲提醒紀無憂小心那詭異的笛音,卻見眼前翠影一晃,身前人竟已憑空消失!
女賊亦覺眼前一花,目标驟然不見。
與此同時,一股莫大的壓力自背後陡然升起,仿佛有一只無形巨手穿透脊背,直欲攫住心髒。
她暗叫不好,再也顧不得吹奏,腰肢猛擰,硬生生在半空扭轉方向。
然而,預料中的敵人并未出現在面前。
正驚疑間,一道璀璨奪目的白光,毫無征兆地自頭頂上方傾瀉而下!
那光輝煌如正午烈日,熾烈純粹,将漸暗的屋頂照得亮如白晝,與周遭的黃昏景象格格不入,詭異莫名。
女賊怔愣了一瞬,猛然警醒——此刻已是日暮,何來如此熾陽?!
她急欲閃避,卻已遲了。
下一瞬,那道白光如天罰般轟然斬落,遠觀猶如一道極致絢爛卻致命的煙花,引得城中百姓紛紛推窗探頭,争相觀望這奇景。
女賊心知避無可避,雖不明這白光究竟是何物,此刻也只能咬牙硬接。她将全身功力灌注于手中短笛,向上迎去!
“铛——!”
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女賊只覺虎口先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随即麻痹感如閃電般竄遍雙臂乃至上半身。麻痹過後,便是排山倒海的疼痛。
與此同時,一聲令人心悸的碎裂聲清晰傳入耳中。
她踉跄倒退數步,強忍鑽心疼痛,下意識想握緊武器,手中卻陡然一輕!
白光倏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點冰寒刺骨的劍尖,穩穩點在她喉前三寸之處。
她驟然明悟——那道華麗無匹的白光,并非什麽異象,而是眼前女子淩空倒懸、将劍氣凝聚于一擊的極致光華!所謂“劍破蒼穹”,想來便是如此。
在電光石火之間,移形換影,騰躍數丈,化劍為虹,疾如閃電……更可怕的是,方才那一擊所蘊含的內力之精純雄渾,招式之精妙融彙,已臻化境。此人之武功,已非“深不可測”四字足以形容,實乃當世頂尖。
這柳州城裏竟藏着這般人物!更關鍵的是,此人不僅武絕當代,而且智破詭案,又與朝廷高官關系匪淺,其身份背景,絕非尋常。
裴舟此刻方才看清,紀無憂手中所持的正是自己那柄長劍,不知何時已到了她手中。
而她另一只手,正把玩着那把笛子。
“還愣着作甚?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女賊壓下心中驚濤,冷冷一笑,“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話雖如此,她心中卻暗自驚疑。眼前女子笑意溫然,周身并無半分殺氣。回想那驚天一劍,似乎只針對她的兵器,若真有意取她性命,她此刻焉有命在?
紀無憂嘴角微揚,手腕輕轉,收回了長劍。
裴舟此時四肢已恢複知覺,快步走到紀無憂身側,低聲道:“此賊詭異,恐有後手,還是先制住為妥。”
“裴大人不必過慮。”紀無憂語氣悠然,“她笛已在我手,雙臂經脈受劍氣所震,沒個把時辰,提不起半分氣力。”
“何必多言?為何不殺我?”女賊依舊冷聲問道,目光緊緊鎖住紀無憂。
“我這個人,有個不大好的習慣——”紀無憂将長劍遞還給裴舟,動作從容,“不太喜歡心裏留着疑團。你本事不小,潛入皇宮,放着天下珍寶不取,獨盜一珠;逃出來後,人跡罕至處不去,偏來這熱鬧是非之地。若我猜得不錯,你還有意放出風聲,引官府追查。綜此種種,我覺得你的目的,并非盜竊,而是想傳話于朝廷。換言之——”她頓了頓,眸光清亮如鏡,“你是想宣戰。你想讓朝廷裏的某個人知曉你的存在,讓他坐卧難安。”
女賊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紀無憂擡手,指尖輕輕摩挲着下颌,繼續娓娓道來:“故而,我猜你或許身負冤屈,且是走投無路,才铤而走險。若是不分青紅皂白地殺了你,無異于掐滅了一樁可能存在的沉冤。這種事可是會有損陰德的,我可不乾。”
裴舟:“……”
這人何時信起這些了?從前那個一身正氣、百無禁忌的紀若卿,是決計說不出“有損陰德”這種話的。
女賊定定地望着紀無憂,目光複雜變幻。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聲音裏強裝的冷硬褪去,露出一絲深藏的疲憊與痛楚:“你說得不錯。我本名林羽,乃東海郡公林柏幼女。我林家世居東海,為大羲鎮守海疆,愛民如子,從未有過半分不臣之心。去年……紀氏之變震動朝野,丞相裴恕上表,稱我林家參與紀氏謀反,致我林家滿門抄斬。”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竭力維持着平穩:“短短十日,東海郡公府……血流成河,屍骨無存。我因當時游歷在外,僥幸逃過一劫。我父親确與紀伯父交好,時常切磋武藝兵法,但只是君子之交!我家兵權早被削減,麾下無幾,何來謀反之能?不過是裴恕趁機鏟除異己罷了!”
她眼中燃起熊熊恨火:“裴恕知我未死,派兵四處搜捕。我仗着家傳武學與這笛音之術,一路逃亡,幾度險死還生。後來,我忽然不想逃了。這般逃下去,何時是盡頭?我林家滿門血仇,滔天冤屈,難道就永世不得昭雪?于是,我決定反擊。那顆夜明珠……本是我父親傾東海之力,為賀太後壽辰所尋的千年蚌珠。我盜走它,就是要告訴裴恕,我不僅活着,還來到了宮裏!只要我想,随時可取他性命!”
紀無憂臉上的淺笑漸漸隐去,歸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靜。眼眸深處似有極細微的波瀾掠過,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她曾聽父親偶然提及,東海近年天災頻發,潮患不斷,朝中有聲音指責林家“德不配位”,裴恕曾請廢黜郡公一位,父親為林家據理力争。
彼時只道此事已了,如今看來,或許在那時,裴恕嫉恨的種子便已埋下,鏟除紀氏的同時,順手拔去林家這根“眼中釘”,正是一石二鳥。
紀無憂沉寂許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顆石子,泛起一絲細密的、沉鈍的痛楚。
紀氏之禍,竟還牽連了林家百餘口性命。
一段君子之交,換來的是百餘縷冤魂。
她懂得林羽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絕望。
那是一種哭不出聲、流不出淚的麻木,是悲傷與痛苦臻至極限後的死寂。
林羽輕蔑地瞥了裴舟一眼:“我本打算取你性命,讓你那叔父好好瞧瞧。可惜,你身邊竟有如此人物相助……”
裴舟拳心緊握,面色陰沉如鐵,抿唇不語。
紀無憂卻輕輕笑了一下,淡如遠山晨霧:“林姑娘,此言有失偏頗。裴大人雖姓裴,但這不意味着他和裴恕蛇鼠一窩。更何況,紀氏之變也好,東海之禍也罷,裴大人皆未參與,實屬無辜。你若為震懾仇敵,便欲濫殺無辜,這般行徑,與你的仇人又有何本質區別?”
林羽渾身一震,怔在原地。
紀無憂目光轉向裴舟:“反之,林姑娘同樣并非惡人。東海之禍,她全家蒙冤遭戮,自身漂泊亡命,何其無辜?更何況,她雖起過殺心,但一路逃亡,并未真正害過誰;即便潛入皇宮,也未傷及宮中任何一人性命,這對她而言本非難事。裴大人若将她擒回京師……天理何在?”
裴舟:“……”
紀無憂這張嘴,如今是越發能說了。
從前言簡意赅,如今道理是一套接着一套,偏偏還讓人難以反駁。
紀無憂将他微妙的神情收入眼底,笑吟吟地又補了一句:“所以啊,裴大人與林姑娘,皆是無辜受累的好人,何必自相殘殺?林姑娘莫再想着摘裴大人的腦袋,裴大人也請高擡貴手,放過林姑娘。兩相抵消,天下太平,豈不美哉?”
裴舟:“……”
即便紀無憂不說,他在得知林羽身世後,也絕無将她押解回京之心。她這番話,不過是給了他一個順理成章的臺階。
紀無憂重新看向仍在發怔的林羽,語氣篤定:“那麽裴大人這邊,就算是同意了。”
見林羽依舊神思不屬,她擡手輕輕晃了晃,“那麽,林姑娘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