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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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色青(九)】
自那日後,糖水鋪便多了兩道忙碌的身影。
芒種過後,暑氣一日盛過一日。南疆的濕熱浸透每寸空氣,早晚尚有些許殘存的涼意,一到正午,日頭便白花花地懸着,曬得青石板路蒸騰起扭曲的熱浪。莫說行人,便是街邊的野貓野狗,也都蔫蔫地縮在屋檐下最深的陰影裏,連尾巴都懶得動彈。
這惱人的時節,萬物似乎都失了精神。
唯有一人例外。
紀無憂在鋪面裏穿梭,動作快而有序,從沁着涼意的井裏提出鎮着糖水的陶罐,麻利地分裝,配上剛蒸好、香氣撲鼻的各色點心,瓷碗與木托在她手中起落,竟有種行雲流水般的美感。
林羽在一旁看着,時常覺得恍惚。一個人怎能擁有這般仿佛用不完的精力?連續月餘從早忙到晚,非但不見疲色,連糖水的甜度、點心的火候都分毫不差。
“傻愣着乾什麽?”帶着笑意的清音響起,紀無憂不知何時已轉到林羽身邊,輕輕一彈她額頭,“綠豆沙快見底了,還不去井裏再取一罐來?”
林羽“哎喲”一聲捂住額頭,嘴角卻翹起來,脆生生應了句“這就去”,轉身便往後院跑。
“勞煩,一碗冰鎮綠豆沙。”
溫潤平和的嗓音精準地落入紀無憂耳中。
她正高舉着堆滿空碗的托盤,聞聲眼眸微動,身形如游魚般靈巧旋開,幾個輕巧的避讓轉折,便穩穩停在發聲的桌前。
托盤在空中劃過一道輕巧的弧線,被她單手利落接下,置于一旁。
“客官稍候,馬上……”流暢的招徕語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托盤輕輕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來人一襲素白長衫,風塵仆仆,衣擺處沾着些許泥漬,卻掩不住通身的貴氣。
發髻以一根簡單的紅色發帶束起,幾縷碎發垂落額前,更添幾分落拓不羁。
他安靜地坐在喧嚣市井之中,面容英俊,眉眼間帶着顯而易見的倦色,可那雙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翻湧的思念與關切幾乎要滿溢出來。
紀無憂看着他,一時間忘了言語。
“無憂?”林羽抱着涼沁沁的陶罐回來,見她怔怔站着,輕聲喚道。
紀無憂倏然回神,對林羽安撫地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眼前人身上,緩緩吐出那個名字。
“徐輝耀。”
他瘦了許多。下颌線條愈發清晰,眼下泛着淡青,唇邊生了細密的胡茬,一襲白衣也掩不住長途跋涉的疲态。
可即便如此,他望着她的眼神,依舊是溫潤的,澄澈的,帶着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
“你怎麽會來這裏?”她聽見自己問,聲音故作平靜。
“我來尋你。”他答得直接,沒有絲毫猶豫或迂回。
這直白讓紀無憂微微一怔。
印象中的徐輝耀雖然灑脫不羁,但畢竟生長在皇室,早已習慣妥善處理萬千情緒。今日這般,倒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公差、私事南下、哪怕是偶然路過,他一個理由也沒編,或者說根本懶得編,就這麽明晃晃地将心中所想盡數展現在她面前。
“鹿靈案後,你說要回岩山縣,只留書一封,便悄然離去。”他托着下巴看她,聲音裏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像平靜湖面下潛藏的暗流,“我去尋你,你卻不在。等了整整七日,我便知道,你是真的走了。”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看入她眼底,仿佛要穿透所有僞裝,觸及她最真實的內裏。
“我一直在想,該不該來尋你。”他緩緩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認真,“你雖從未明言,但我知道,你心裏有一道舊傷,很深。鹿靈案不僅觸及了它,更讓你預見到了随之而來的危險。你警惕,你擔憂,你更怕牽連身邊之人。所以,你選擇獨自離開。”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眸中水光潋滟,卻依舊挑眉笑着,努力維持着平靜的表象。
紀無憂嘴角的淺笑緩緩淡去。
她垂眸,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粗瓷碗沿冰涼的邊緣。
徐輝耀微微傾身,拉近了距離。
“我不想說‘不怕被連累’這樣的空話。”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剖白心跡的鄭重,“這世間,無人願受無妄之災。可是無憂,你不一樣。與你可能帶來的風雨相比,我更怕餘生再也見不到你,不知你身在何處,是否安好。”
紀無憂心頭驀地一撞,擡眼看他,卻見他目光懇切,毫無虛飾。
她忽然低笑一聲,眼中卻有些發熱,“你倒是……實在。”
連句哄人的漂亮話都不肯說。
可偏偏是這份“實在”,像一把精準的鑰匙,輕輕撬開了她心防最松動的一角。
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将恐懼與顧慮深埋,用忙碌與笑容覆蓋。
原來,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他看穿了她竭力維持的從容,洞悉了她心底的驚悸,甚至感知到她靈魂深處那份不願示人的孤涼。
曾經以為,與他相處時那份難得的寧靜與舒适,已是命運予她的慈悲。此刻方知,原來他一直都在,以他獨有的方式,默默熨帖着她那顆冰封許久、傷痕累累的心。
“哇,還是說出來了。”徐輝耀看着她眼中閃動的微光,輕輕舒了口氣,面上卻并無輕松,反而更添幾分小心翼翼的希冀,甚至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無憂,我不求你全然信我,依賴我。我只盼你別再躲着我。讓我站在你身邊,與你一同面對前路。因為——”
他停頓片刻,目光灼灼,似有星火燃燒。
“我心甘情願。”
喧嚷的人聲,碗碟的碰撞,街市的嘈雜,在這一刻仿佛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紀無憂耳中只餘他清潤而堅定的嗓音,一字一句,敲在心弦上,餘音袅袅。
時光靜默流淌。
良久,她擡起眼,唇角彎起一個真實的、帶着溫度的弧度:“說了這麽多,還是沒告訴我——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見她笑了,徐輝耀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眉眼舒展開,漾開一片暖意:“我猜呀,你既要尋個安穩之處,多半會選個氣候和暖、市井繁榮之地。南疆應是首選。恰好天子近來有意在宮中修建道觀,延請天下道士。我便自請了這南下尋訪的差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紀無憂心中卻是一酸。
她久歷朝堂,怎會不知儒學正統之下,“尋仙問道”在清流眼中幾近荒唐。徐輝耀主動攬下這差事,無異于在已然失寵的處境上,又主動染上一筆“媚上”“荒誕”的色彩。回京之路只怕更艱難,清譽也有可能受損。
她唇瓣微動,聲音輕緩:“若我不在南疆呢?”
徐輝耀凝視着她,目光沉靜而堅決:“那我便上奏,南疆尋訪未果,請旨再赴東海,或往西域,繼續尋訪。”
紀無憂眼睫輕顫,垂下目光。心中暖流與酸楚交織沖撞,幾乎讓她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半晌,她輕輕搖頭,低語:“何至于此……不值得。”
“不。”徐輝耀立刻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值得。”
他說完“不”字,微微一頓,似乎意識到這話聽起來像在反駁她,忙放軟了聲音,帶着幾分急促解釋道:“哎哎,我是說……‘不,值得’,不是‘不值得’……”話到一半,自己也覺這解釋徒增混亂,懊惱地擡手輕觸額角,索性舍棄所有前綴,只餘兩個字,清晰而鄭重地重複:
“值得。”
紀無憂望着他近乎笨拙的急切模樣,終于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兩人便這般相對而立,一個歪着頭忍俊不禁,眸光粲然;一個面染薄紅,眼底卻亮得驚人,滿是失而複得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