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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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徐輝耀望進她含笑的眼眸,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認真,因緊張而帶了細微的顫音,“詭案調查司不能沒有你。我也……不能沒有你。回來,可好?”
他再也無法承受那失去她音訊的空茫與恐慌。
“……好。”紀無憂聽見自己應道。
簡簡單單一個字,卻讓徐輝耀驟然怔住,眸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紀無憂眼見四周已有好奇的目光投來,眼疾手快地拈起一個甜香的奶黃包,塞進他因驚訝而微張的嘴裏。
“唔……”徐輝耀被堵了個正着,卻也不惱,就着她的手乖乖咬了一口,一邊努力吞咽,一邊望着她,眉眼彎彎,笑得得意開懷,像個心願得償的孩子。
紀無憂看着他這副歡喜模樣,竟覺臉頰隐隐發起燙來。
明明已經決定不連累他,可方才應下那聲“好”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答應得如此乾脆。
或許是她早已習慣他帶來的安寧,或許是他們之間那份未曾言明卻日漸深厚的牽絆早已生根,又或許,僅僅是因為,在他說“我想你”的那一刻,她沉寂已久的心,也同樣感受到了思念的回響。
此刻,她清晰地意識到——
她那顆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正在為他,重新開始跳動。
“掌櫃的!兩碗杏仁茶,三碟糯米糍,勞煩快些!”客人的催促聲适時響起。
“就來!”紀無憂揚聲應道,語氣輕快。
她轉身便向後廚方向小跑而去,青色的裙擺旋開一抹靈動的弧線。跑出幾步又回頭,對徐輝耀揚了揚下巴:
“我說,別光站着傻笑了。既來了,便是夥計。跟上,幫忙。”
徐輝耀毫不猶豫地挽起素白衣袖,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一個箭步跟了上去,聲音裏滿是掩不住的笑意與心甘情願:
“得嘞,但憑掌櫃差遣。”
——
徐輝耀一來,鋪子裏的人手頓時寬裕不少。
後廚立時變得更加熱鬧。
時間在糖水的清甜與竈火的暖意中悄然而過。
這日午後,暑氣正烈,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紀無憂正倚在櫃臺後核對賬目,林羽安靜地擦拭着桌椅,徐輝耀則在角落書架前翻看一本地方志。
忽聞門外長街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清脆的馬蹄聲,如驟雨敲打青石板,迅疾而有力,最終在糖水鋪門前戛然而止。
門簾被“唰”地一聲用力挑開,帶進一股裹挾着烈日熱浪與塵沙氣息的風。
一道颀長勁瘦的少年身影逆光立在門口。來人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身量卻已很高,幾乎與門框齊平。
一身便于行動的玄色窄袖勁裝,外罩暗繡蒼鷹紋的深藍半臂,腰束鑲嵌銅扣革帶,腳踏烏皮短靴。麥色皮膚,劍眉飛揚入鬓,鼻梁高挺,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如鷹隼般在店內迅速掃視,最終牢牢鎖定了櫃臺後的紀無憂。
少年大步流星跨進來,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響,直到紀無憂面前三步處才猛地停住。他胸膛微微起伏,氣息未勻,額角還有細密的汗珠,揚起下巴,語氣帶着不易察覺的委屈:
“我說師父!你可讓我好找!”
紀無憂擡眼看他,眸中掠過一絲真切的訝異,随即化為清淺而溫暖的笑意:“徒兒?你怎麽也跑到南疆來了?北境的事務呢?”
“交給手下暫理了!諒那些宵小也沒膽子在此時生事!”獨孤凜語速很快,目光卻在她臉上仔細逡巡,确認她安然無恙,神色才微不可察地松動了些,卻又故意板起臉,語氣帶着抱怨,“一聲不吭就跑來這濕漉漉的南邊,師父你也太不仗義了!我先去的遼璟城,撲了個空,只聽說你早離開了。後來打聽咱們遼王也突然南下,我立刻便知道,他定是尋你來了!這才一路追着蛛絲馬跡找來柳州。剛進城就聽人說‘無憂糖水鋪’的點心一絕,我便猜是你,立刻趕來了!”
雖是抱怨,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擔憂與風塵仆仆的憔悴,卻洩露了他一路疾馳、心焦如焚的真實心緒。
紀無憂心中暖意流淌,笑了笑:“辛苦了,徒兒。一路可還順利?”
“順利什麽!”獨孤凜鼻子裏輕哼一聲,到底還是少年心性,強裝的冷硬維持不了多久,“南邊這天氣,黏糊糊的,難受得緊!哪有北境乾爽痛快!”話雖如此,他卻自動自發地走到桌邊,拿起林羽剛倒的涼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顯然是渴極了。
徐輝耀此時已放下書卷,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一下:“還知道自己是調查司的一員啊。”
獨孤凜冷哼一聲,算是默認,目光在徐輝耀與紀無憂之間頓了頓,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這兩人之間……怎麽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紀無憂拍拍林羽肩膀:“這位是我徒弟,獨孤凜,北境督察使。”說罷又看向獨孤凜:“這位是林羽,我妹妹,東海郡公遺孤。”
林羽和獨孤凜同時一拱手,皆是豪氣沖天,默契十足。
介紹過後,幾人圍坐在桌子旁。
紀無憂緩緩吸了口氣,将幽闕指使鄭德的事緩緩道出。
獨孤凜驚訝非常,徐輝耀卻似并不意外,只微微點頭,緩聲道:“‘幽闕’行事,似已遠超江湖組織的範疇。其觸角隐秘而廣,所圖非小。”他看向紀無憂,目光深邃,“捅了紀氏最後一刀,又以公主性命嫁禍獨孤府,再聯系鹿靈案玉夫人詭異的行徑……無憂,到了該串聯起來看的時候了。”
紀無憂沉吟道:“‘幽闕’的目的在傾覆如紀氏、獨孤氏這般曾掌兵權或深得軍心的世家,其背後所依仗的,恐怕是朝堂裏的某個人……”她看向林羽,目光溫和中帶着探究,“阿羽,你可曾聽說過,東海事發前後有無異常?或與某些神秘人物、組織有所牽連?”
林羽臉色有些發白,搖搖頭,“我不知道。但聽起來……可能性很大。”
紀無憂頓了頓:“阿羽,你可願正式加入詭案調查司?可願作為其中一員,與我們一同探破詭案,追查‘幽闕’,查明東海舊案,乃至更多沉埋的真相?你要想清楚,一旦踏入,便難回頭。”
其他幾道目光齊齊看向林羽,等待她的選擇。
林羽放下抹布,站直了身子。
她看了看紀無憂,又看了看徐輝耀和獨孤凜,深吸一口氣。
“我願意。”
“或許……有朝一日,能為像我一樣無處申冤的人,做點什麽。”
紀無憂和徐輝耀對視一眼。
徐輝耀輕輕颔首:“好。既如此,從今日起,你便是詭案調查司的一員。”
紀無憂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衆人——
溫潤澄澈的徐輝耀;
桀骜赤誠的獨孤凜;
心志漸堅的林羽。
這間偶然落腳、彌漫着糖水甜香的小小鋪面,竟在不知不覺間,成了詭案調查司新的起點。
她沉默片刻,唇邊緩緩綻開一個清淺而悠遠的笑容,仿佛月光灑落曠野。
“徐輝耀,獨孤凜,林羽。”她逐一念過他們的名字,最後,目光清澈地望向門外灼熱的陽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前路或許崎岖,風波難測。但既然選擇了同行——”
她微微一頓,笑容加深。
“那便,一起走下去吧。”
風自南來,帶着潮濕的熱意,也帶來了新的故事與征程。
小小的糖水鋪裏,衆人目光交彙,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