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王(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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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王(二)】
夜郎縣,縣衙正堂。
空氣死寂,落針可聞。
徐輝耀的目光緩緩掃過下首正襟危坐卻神色各異的三人,打破了僵局:
“既然諸位緘口不言,那便先聽我說好了。依我看,貴縣未将此案記錄在冊,絕非疏漏,而是有意隐瞞。”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诙諧,目光卻愈發銳利:“此案究竟發展到了何等地步?背後藏着何等隐情?此刻坦誠相告,還為時未晚。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不要等我們查清才來提供線索……”
章志縣令額角的冷汗更多了,他頻頻用餘光瞥向身旁的諸葛明與田盧,如坐針氈。
諸葛明雖向來眼高于頂,此刻也被徐輝耀的話攪得心煩氣躁。他濃眉緊鎖,猛地一拍大腿,豁出去一般,嚷嚷道:
“罷了!去他娘的!老子不過是個奉命行事的典史,身家清白,犯不着替誰遮遮掩掩!實話告訴你們——八日前,本縣巡檢楊裕率一百兵勇進山搜尋失蹤少女,至今杳無音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憤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兩日前,老子親自帶人進山查探。一路上血跡斑斑!越往深山裏去,血跡越明顯,時不時還能撞見散落的人骨和碎肉!那場景……簡直他娘的不是人乾的!野狼王吃人的傳聞像真的!這種……這種邪門兒透頂的案子,你叫我們怎麽記?怎麽往上呈報?”
田盧連忙接過話頭,連連點頭,語氣懇切中帶着推诿:
“諸葛典史所言句句屬實!況且,典史親自入山查探,那些失蹤的少女依舊蹤跡全無,實在不能坐實她們确遭擄害。萬一……萬一是她們自己結伴遠走高飛了呢?若我等貿然記錄立案,豈非徒留笑柄?依下官愚見,當務之急,是速速集結人馬,找回楊巡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否則我等才真是無法向上峰、向百姓交待啊!”
徐輝耀聞言,唇邊泛起一絲弧度,眼中卻沒半點笑意:
“二位啰啰嗦嗦地說了這麽多,一句也沒回答紀顧問方才所問——人,是何時開始失蹤的?至今共計幾人?失蹤間隔頻率如何?最後現身于何處?失蹤者家境如何?家屬可曾報官?”
他一字一頓,清晰地将問題重複了一遍,目光如炬,直視三人。
堂下三人面面相觑,無一人能答出。
徐輝耀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冷卻下來。他擡手,指節在硬木案幾上不輕不重地一叩。
“篤。”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堂中卻如驚雷。
“身為一縣父母官,治下百姓接連失蹤,竟對基本情況一無所知,是何等失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不加詳查,便擅自揣測失蹤者‘或許無恙’,無非是求個自我安慰,推卸乾系!方才聽田主簿言下之意,十餘條花季少女的性命,竟不如一位巡檢的下落要緊——真真是‘愛民如子’!”
紀無憂靜立一旁,目光落在徐輝耀緊繃的側臉上,眸中泛起一絲清亮而柔和的光芒。
他是那樣一個灑脫的謙謙君子,大大咧咧,春風化雨,從不以勢壓人。可一旦觸及百姓疾苦、民生安危,他便會立刻化為最堅定的守護者,鋒芒畢露,寸步不讓。
此刻的他,雖只是與幾名渎職官吏言語交鋒,并無刀光劍影,但在紀無憂看來,這份為民請命的勇氣、直面渾濁的覺悟,以及可能引來的未知危險,其份量絕不亞于真正的戰場搏殺。
她始終堅信,真正的“為國為民”,從不是慷慨激昂的空談,而是将每一個平凡生命的冷暖安危切實放在心上。無論他們是否卑微,是否與己相乾。
徐輝耀做到了。即便身處逆境,遭疑遭貶,他也一以貫之,未曾動搖。
這一刻,紀無憂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弦被某種力量輕輕撥動了。
章志面紅耳赤,灰頭土臉,再不敢怠慢,慌忙打發諸葛明與田盧立刻去詳查失蹤案卷宗,自己則陪着笑,欲留徐輝耀等人用膳。
徐輝耀正欲婉拒,衙門外驟然傳來一陣嘈雜喧嚷。其間依稀夾雜着“屍體”、“少女”等驚惶字眼,随即又是一片混亂的喝罵與痛呼。
徐輝耀與紀無憂對視一眼,快步向縣衙大門奔去。獨孤凜和林羽緊随其後。
大門外,一名衣衫褴褛的青年男子正被幾名衙役按倒在地,典史諸葛明滿面怒容,喝令手下對其拳腳相加,口中惡狠狠地罵道:
“姜獨眼!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老子懸賞線索的告示剛貼出去,你就敢信口雌黃來騙賞錢?!今天不把你打個半死,老子就不姓諸葛!”
“你不姓諸葛也好。姓了諸葛,倒是辱沒了武侯清名。”
一道清泠平靜的女聲響起,清晰地壓過了場中喧嚣。
紀無憂上前一步,站在那青年與衙役之間:
“讓人把話說完,難道天會塌下來不成?如此急不可耐地封口……意欲何為?”
諸葛明看清來人,一雙本就頗大的眼睛瞪得滾圓,臉上怒色更盛,卻又強自壓下。他咬了咬牙,到底還是揮手喝止了手下。
那青年男子掙紮着爬起,揉着青紫的胳膊,忙不疊地向紀無憂躬身道謝。
紀無憂神色溫和:“不必多禮。你可是有那些失蹤少女的線索?”
青年男子聞言連連點頭,粗啞的嗓音裏帶着驚魂未定的顫抖:
“正、正是!小人姜柴,是個樵夫,靠砍柴換口飯吃。今早……今早進山,不小心跌進一處深谷裏,擡頭一看……”他說到此處,身體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臉色發青,眼中布滿恐懼,接連咽了好幾口唾沫,才勉強擠出後續:
“看見……看見那峽谷崖壁上,挂着……挂着好多屍體!我吓得魂都沒了,壯着膽子湊近了些看,才發覺竟然都是年輕姑娘!而且……而且她們所有人……心髒那裏……都是空的!”
半個時辰後,夜郎山深處。
姜柴在前頭引路,步履因恐懼而略顯踉跄。紀無憂與徐輝耀緊随其後,神情凝重。獨孤凜與林羽警惕地觀察着四周。諸葛明陰沉着臉,帶着數十名縣衙兵士殿後。
山道崎岖險峻,衆人既要提防頭頂可能滾落的碎石,又要注意腳下濕滑的峭壁窄徑,行進頗為艱難。直到日頭西斜,臨近黃昏,才終于抵達姜柴所指的那處幽深峽谷。
諸葛明一邊指揮兵士将繩索牢牢系在突出的岩石上,一邊惡狠狠地瞪向姜柴,低聲威脅:“姜獨眼,你要是敢撒半句謊,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縣衙兵士一個接一個順着繩索攀下深谷。
然而,無論上方的諸葛明如何高聲詢問,谷底始終一片死寂,無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