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王(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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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來了。
在家破人亡、走投無路之時;在清譽盡毀、舉世皆謗之際……确有那麽一瞬間,滔天的恨意幾乎淹沒了理智。她也曾想過,只身仗劍,讓所有構陷者、冷眼者、落井下石者……統統付出代價。
那一刻的心境,與牢中那個瘋狂的少女,或許并無本質上的不同。
徐輝耀一直靜靜守在她身側,凝視着她被陽光勾勒的沉靜側顏,輕聲開口:
“不許胡思亂想。你與李子截然不同。”
他頓了頓,認真道:
“李子被惡意包圍,最終選擇了成為更深的惡。說實話,她的遭遇令人同情,心有怨憤也在情理之中。但無論如何都不該奪取無辜者的性命,更不該牽連那麽多與她無冤無仇的少女。”
他望向紀無憂,目光清澈而篤定:
“而你,沒有讓裴府化為屍山血海,沒有讓朝局陷入動蕩不安——即便你完全有那樣的能力。無憂,你選擇了克制,選擇了為更多的無辜之人着想。這很了不起。”
他的聲音清朗又輕柔,帶着深切的理解:
“為了大局,為了那些與你素不相識的朝臣家眷和京城百姓,你舍棄了那條能讓你痛快的複仇之路——即便那條路能讓紀将軍的在天之靈安息。這真的很不容易。若換作是我,未必能做到。”
紀無憂驀然轉過頭,望進徐輝耀的眼眸深處。
從來沒有人,如此懂她。
她未曾吐露只字片語,他卻已洞悉她此刻心中的波瀾,理解她那份深藏的痛楚與掙紮,甚至體察到她那一閃而逝的黑暗念頭。
也從來沒有人,如此明确地告訴她:你不容易,你做得很好。
一股久違的酸澀毫無征兆地湧上眼眶,視線驟然模糊。她剛要擡手去拭,卻落入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
徐輝耀輕輕環住她,掌心在她背上安撫般輕拍,語氣輕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回去吧。我給你煮糖水喝。”
紀無憂将臉埋在他肩頭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好。”
——
一個半月後。臘月初一。
李子和田盧、楊裕三人被押赴刑場。
紀無憂、徐輝耀、獨孤凜與林羽站在圍觀的人群中,看着囚車碾過青石路,三人被衙役拖下,按在行刑的木樁前。
膀大腰圓的劊子手仰頭飲盡一大碗烈酒,“噗”地一聲,将酒液盡數噴灑在手中雪亮的鬼頭刀上。
縣令章志坐在不遠處臨時搭起的圍帳內,面色肅穆。身旁小吏不停擡頭觀日,只等午時三刻的到來。
跪在刑臺中央的李子忽然擡起頭,目光穿透攢動的人頭,死死鎖定在人群中一張臉上。
那人面色蒼白消瘦,一身普通布衣,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神情悲憫而複雜,一雙深陷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趙言行還是來了。”紀無憂輕聲對身旁三人道。
“真搞不懂,”獨孤凜撇撇嘴,少年飛揚的臉上滿是不解,“這姓趙的莫非是個受虐狂?被陷害得差點丢了性命,居然還用那種眼神看着罪魁禍首?難不成還舍不得她死?”
林羽抱着胳膊,冷哼一聲:“哼,男人大抵如此。你對他掏心掏肺好,他未必珍惜;你把他踩在腳下摩擦,他反倒對你念念不忘。”
徐輝耀聞言,立刻緊張地瞥了一眼紀無憂的神色,見她并無異樣,才松了口氣,轉向林羽,有些氣鼓鼓地辯駁:
“哎哎哎,你這可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天底下當然有好男人!比如說——”
他話音未落,林羽已朝他擺了個“不屑加嘔吐”的表情。
“午時三刻到!”監刑官高喊。
章志深吸一口氣,抓起令箭擲于地上,沉聲喝道:“斬!”
劊子手聞令,高高舉起鬼頭刀。
銀光乍起,劃破寒冷的空氣。
頃刻之間,三顆人頭滾落刑臺,鮮血濺染黃土。
圍觀人群發出一陣驚呼,随即漸漸散去。唯有趙言行依舊如石雕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望着刑臺上那片刺目的鮮紅。
“趙老板。”紀無憂走上前,輕聲喚他:“一起喝個茶?”
趙言行木然地轉過頭,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那刀光一同散去。
他遲疑了許久,終于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