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王(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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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王(七)】
“什麽時辰了?”
少女背對着牢門,坐在冰冷的乾草堆上,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
“亥時。”徐輝耀負手立于牢外,語氣平淡,“昨日此時,你正率衆攻城。可知不過一日,便要在囚籠中受審?”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廢話少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李子緩緩轉過身,目光漠然地越過生鏽的欄杆。
“你自比為寇?”紀無憂緩步而來,“在我眼中,你連寇都不如。”
她停在牢門前,目光清冷:
“即便是窮途末路的賊寇,也不會将屠刀揮向與自己同病相憐的夥伴,更遑論這其中,還有你的兩個至親姐姐。”
“你是說李盼和李兒?”李子歪了歪頭,仿佛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竟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牢房中回蕩,帶着一種令人不适的輕快。笑夠了,她才緩緩地道:
“不過是兩塊助我成就大業的墊腳石罷了,殺了便殺了。就算她們活着,又能如何?還不是要被我們那個爹輕賤唾罵?還不是要一輩子為奴為婢,看人臉色,卑躬屈膝?”
“事到如今,你竟仍毫無悔意!”徐輝耀眉頭緊鎖,慣常的灑脫溫和被沉痛與冷厲取代,聲音裏壓抑着怒火,“任何人都無權肆意剝奪他人性命!你為了一己野心……”
“這位大人說對了。”李子驀然打斷他,仰起那張寫滿扭曲執念的臉,“我就是為了這份野心。為了它,我什麽都能做。”
她語速不急不緩,仿佛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我用身體拉攏田盧,終于讓他心甘情願拜倒在我腳下,俯首聽命;我栽贓陷害趙言行,哪怕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肯對我真心笑、肯耐心教我讀書識字的人;我苦練獵戶取心的刀法,第一個試手的,就是我那個畜生不如的爹。”
說到此處,她忽然猛地向前一撲,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中迸發出癫狂的恨意與不甘:
“我機關算盡!什麽都做了!只恨運氣不好,偏偏撞上你們這幫多管閑事的外鄉人!若不是你們橫插一手,此刻夜郎縣早已是我囊中之物!”
“然後呢?”紀無憂微微傾身,與欄杆後那雙赤紅的眼睛對視,一字一句,“就算你僥幸占據了夜郎縣,你以為百姓會真心臣服于一個弑親殘友、靠陰謀與血腥上位的主宰?就算你将不服的人屠戮殆盡,你以為鄰近州縣會坐視不理?屆時,你能指望誰?是那些見利忘義、烏合之衆的叛軍?還是南邊那個自身難保、行事詭谲的所謂‘盟友’?”
她直起身:“從一開始,你的敗亡便已注定了。因為你不得人心,身邊沒有真心相待的夥伴。以利益與恐懼構建的同盟,不過是沙上樓閣,風一吹,便散了。”
“至少我曾豁出一切去争過!”李子雙眼赤紅如血,沖着紀無憂嘶聲咆哮,猛烈搖晃着欄杆,“你們這些生來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人懂什麽?!你們可曾嘗過生不如死的滋味?可曾有過痛不欲生、叫天天不應的過往?!”
她忽然縱聲狂笑,笑聲凄厲,在石壁間沖撞回蕩:“我有!我生在獵戶之家,只因是第三個女兒,自小被那重男輕女的畜生爹肆意毒打辱罵!那兩個好姐姐只會冷眼旁觀,偶爾還要上來踩我一腳!我終日泡在野獸屍骸裏剝皮放血,家裏所有的髒活累活全壓在我身上,稍有差錯,便是拳腳相加!十歲那年,他們缺錢,合起夥來将我賣進妓院……我成了雛妓,在那些肥頭大耳的‘官老爺’之間輾轉,受盡了你們想象不到的屈辱!”
她呼吸急促,眼中淚光與恨意交織:“我曾逃出來報官,可無人願意管,反而将我送了回去,換來變本加厲的折磨!從那一刻起,我就發誓——終有一日,我要做這夜郎縣的主人!我要讓所有欺辱過我的人都跪倒在我腳下!我要一刀刀放乾他們的血,一刀刀剝下他們的皮!”
她喘了口氣,語氣忽然又變得奇異而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謀劃:
“後來,我遇到了田盧。他出錢贖了我,我便跟了他。不久,我發現他野心勃勃,想取縣令而代之……我便制定了計劃,一步步引着他走。”
“田盧買通楊裕,暗中鍛造兵器,招募私兵。但需要的銀子越來越多,他那點貪墨遠遠不夠。恰在此時,我從路過的商隊口中得知,當今南樾國主有個癖好——喜食少女之心,且不惜高價求購。”
李子眼中閃過一絲殘酷的快意:
“這正合我意。既能除掉那兩個礙眼的‘姐姐’,又能換來大筆銀子。我特意挑選了城中幾戶重男輕女的人家,連上我自己家,讓田盧去說服富商趙言行買下這些少女。進了趙府,我便刻意接近她們,讨好她們,與她們‘親如姐妹’……待時機成熟,假稱帶她們出府郊游散心,将她們騙至夜郎山深處。”
她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裏甚至帶着一種詭異:“然後,我親自為她們熬了一大鍋美味可口的湯……當然,裏面放足了安神藥。等她們沉沉睡去,我從小練到大的手藝終于派上了用場。她們沒受什麽苦。”
她說着說着,臉上浮現出那種混合着漠然與興奮的詭異笑容,滔滔不絕:
“我事先安排楊裕‘失蹤’,又特意将屍體陳列得整整齊齊。因為我知道早晚會有人進山探查。等屍體被發現,線索自然會指向趙府。然後我潛回趙府,出面指證趙言行是真兇……官府便能順理成章抄沒他的家産。有了這筆巨款,我們的勝算便又多了幾成。”
她所述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與紀無憂之前的推理嚴絲合縫。
“諸葛明呢?”紀無憂忽然問道。
“他啊,”李子歪了歪頭,語氣輕描淡寫,“死了。虧我還想着往他身上也潑點髒水,特意讓田盧偷了他的腰牌,扔在你們那糖水鋪外頭呢。”
她眼中不甘與癫狂的光芒再次熾烈起來,狂笑不止:“我只想證明一件事——所有欺辱過我的人都要付出代價!生來被踩進泥裏的人也爬得上去,把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人也統統碾進泥裏!我只恨……恨殺的人還不夠多!”
“縣令大人,依法處置吧。”紀無憂轉過身,不再看牢中那癫狂的身影。
一直站在角落陰影中的章志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紀無憂緩緩步出陰冷晦暗的天牢,陽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痛恨李子的殘忍與罪行。可聽完她那交織着血淚與扭曲的敘述,心底卻又無法抑制地升起一絲複雜——這個少女并非生來便是惡魔。是人性的惡、親情的冷漠、官府的昏聩,将她一步步推入這萬劫不複的深淵。
倘若她的父親與姐姐能給予她一絲溫情,倘若當初那個接到報案的官吏能秉公執法、救她于水火……結局,是否會有所不同?
可惜,世事從無如果。
他人即地獄。李子在這地獄中掙紮、沉淪,最終,自己也化作了地獄的一部分。
紀無憂不禁陷入回憶——那種不顧一切、瘋狂複仇的念頭;那種牽連無辜、玉石俱焚的黑暗沖動……自己是否也曾有過?
太久了。久得像上輩子的事。
她緩緩張開手掌,任由那帶着寒意的清冽陽光從指縫間傾瀉而下,落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