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王(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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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王(六)】
簡短三字,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渾身血液一涼,先是錯愕,随即,一股寒意從脊椎悄然爬升,直抵頭頂。
“是李子。”
紀無憂臉上慣有的那絲淺淡笑意已全然隐去,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冷靜,“起初,我與大家一樣,也認為李子是受人脅迫、身不由己,才出面誣陷趙言行。但事實恰恰相反——”
她目光銳利:
“田盧與楊裕不過只是她手中的棋子與傀儡。真正的幕後主使是她。”
徐輝耀瞳孔驟縮。獨孤凜倒吸一口冷氣。林羽緊抿嘴唇,握緊了拳頭。
紀無憂的聲線比這秋夜的風更涼幾分:
“屍體被倒吊并非随意為之。倒吊的姿勢會使周身血液急速湧向心髒,此時取心,心髒最為飽滿充盈——這是獵戶處理大型獵物的常用手法。而李子的父親,正是獵戶。”
她略作停頓,繼續道:
“屍體面容安詳,不見絲毫應有的痛苦與扭曲,是因為她們在被倒吊前正處于深度沉睡之中。為保萬無一失,有人給她們喂下了足量的藥物。”
紀無憂目光掃過衆人,抛出三個直指核心的問題:
“試想,那些少女會心甘情願地跟着什麽人,前往荒僻無人的深山野嶺?會毫無防備地吃下什麽人遞給她們的食物?又會在什麽人身邊,安然陷入沉睡?”
徐輝耀閉上眼睛:“她們只會信任自己朝夕相處、同病相憐的‘姐妹’。”
“沒錯。”紀無憂點頭,“她們不會信任買下她們的富商趙言行,不會信任陌生的武官楊裕,更不會信任高坐縣衙、素未謀面的主簿田盧。她們唯一會卸下所有防備、交付全部信任的,只有那個與她們有着相似悲慘境遇、每天生活在一起的李子。”
“真狠哪。”獨孤凜沉默良久,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竟能對同病相憐的姐妹下如此毒手,将無辜者送上絕路,将朝廷官吏玩弄于股掌之間,還籌謀造反。”
紀無憂的目光投向城門方向,那裏厮殺聲隐約可聞,火光映紅了一角天空。
她緩緩道:“我們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都被她精心算計,擺了一道。若非她此刻突然舉兵攻城,讓我将所有線索串聯起來,徹底看穿這所有的障眼法……恐怕,我還需要更多時間,才能觸及真相。”
“因為她是極惡之人。”徐輝耀走上前,将紀無憂微涼的手穩穩包裹在自己溫暖乾燥的掌心:“她的‘惡’早已超出了一個良善之人所能想象的全部。無憂,你不必為此自責,更不許自責。”
他深深望進她的眼睛:“你已經為我們解開了太多謎題,也在無形之中拯救了太多人。若非你洞悉先機,擒住田盧與楊裕,此刻攻城的叛軍恐怕就要再多一員大将,城內也會多一個兇險的內應。”
他握緊她的手,傳遞着力量:“我們現在要做、能做的,便是集結所有力量,擊敗李子。”
紀無憂回望着他,忽而重新露出了笑容。
“好。”她輕聲應道,反手握了握他的手。
一旁的獨孤凜暗自磨牙:好家夥,好家夥,徐輝耀這厮趁機占師父便宜…………
林羽則默默抱起了胳膊,撇撇嘴:好家夥,徐輝耀這厮趁機占姐姐便宜…………
“我們兵分兩路。”紀無憂收斂心神,“我與徐輝耀帶着老王、老張和老羅即刻前往縣衙,去尋章志。威逼也好,利誘也罷,務必要說服他,號令全城兵士與百姓,同心協力,固守城池。”
她眸光沉靜,語氣篤定:“夜郎縣,絕不會有事。”
“那我們呢?”獨孤凜與林羽異口同聲,眼中燃起躍躍欲試的戰意。
紀無憂示意他們靠近,對獨孤凜投去一個混合着期待的一瞥,壓低聲音道:
“恭喜徒兒,你的銀票,又能派上大用場了。”
縣衙內,燈火通明。
徐輝耀與紀無憂趕到時,縣令章志已接到了叛軍攻城的急報。
他整個人恍恍惚惚,還沒從“楊裕死而複生”、“田盧竟是內奸”的連環沖擊中緩過神來,眼下又要面對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大批叛軍,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一片空白。見到徐輝耀與紀無憂,簡直如同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一個勁兒地追問對策,惶恐無措。
老王三人按劍而立,本想施加些壓力,卻發現這位章縣令已然瀕臨崩潰,根本無需威懾。
“城內現有駐軍情況如何?”徐輝耀開門見山。
章志苦着臉,聲音發顫:“本有駐軍一百五十人,諸葛典史先前帶走了近五十人,如今……至多只剩百人。可聽城外這震天的喊殺動靜,叛軍少說也有上千之衆!以百敵千,這如何守得住?完了,全完了呀!”
“為今之計,唯有官民一體,上下同心。”紀無憂上前一步,“請大人即刻披甲,親登城樓督戰!號令縣衙所有官吏,組織百姓運送滾水、擂木、礌石!城中十五歲以上男子,皆有守土禦敵之責;城中女子,皆有籌備飯食、救護傷員之責!”
她目光如炬,字字铿锵:
“今夜,夜郎縣全縣安危,系于此戰!全城将士百姓性命,皆系于大人一身!”
章志被她話語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決斷與凜然氣勢所懾,竟一時忘了恐懼。他本想說自己是文官,手無縛雞之力,連刀都提不動,如何能身先士卒?可看着紀無憂沉靜堅定的面容,聽着她條理清晰、擲地有聲的安排,一股久違的豪氣竟莫名地從心底升騰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攥緊了微微發抖的拳頭。
“……好!本官……依計行事!”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寂靜的夜郎縣城瞬間被動員起來。家家戶戶點燃燈火,男丁們找出一切可作為武器的家什——鋤頭、鐮刀、柴刀,甚至扁擔;女人們燒起大鍋熱水,準備乾糧,翻找出乾淨的布條以備包紮。伐木聲、推車聲、急促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很快,城頭上除了留守的兵士,更多了許多普通百姓與守軍并肩而立。
“沒想到,這位章縣令倒有幾分擔當。”徐輝耀一邊整理着剛穿戴好的輕甲,一邊對身旁的紀無憂低語,“不過,若他方才死活不同意,你又當如何?”
紀無憂聞言擡眼,微微一笑:
“那也好辦。王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何況一個縣令?臨陣脫逃,棄城不顧,按大羲律乃是死罪。大戰在即,只能先砍了他,将首級展示給其餘官吏。告訴他們,這便是抛下城池與百姓、貪生怕死的下場。”
她頓了頓:“我相信,只要是腦子清醒的人,都會知道該怎麽做。”
徐輝耀嘴角抽動了一下:“……敢情章志方才是先救了自己一命。”
或許,只有在關乎百姓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他才能從平日裏随性的紀無憂身上,清晰地窺見昔日那位叱咤風雲的明慧郡主——紀若卿的風采。
殺伐決斷,毫不猶豫。
為護蒼生,絕不手軟。
他徐輝耀,何德何能,能與這樣的女子相識相知,并肩同行。
當晚亥時,夜郎縣守城戰正式打響。
城外,叛軍陣前,一騎突出。馬是高大神駿的黑馬,馬上之人身披亮銀鎖子甲,青絲如男子般高高束起,戴一頂精巧銀冠,手中握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刀,半邊面容被一具銀色猙獰面具覆蓋。正是李子。
她勒馬揚刀,指向城頭,尖利的嗓音飽含着志得意滿與瘋狂,穿透夜空:
“弟兄們!城內守軍不過百餘老弱殘兵,随我殺進去,今夜之後,夜郎縣便是我們的天下!”
喊聲過後,城頭一片死寂,唯有火把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竟無半點回應。
李子心中掠過一絲疑慮,但想到己方人數十倍于守軍,又覺勝券在握,不再猶豫,厲聲下令:“搭雲梯!攻城!速戰速決!”
叛軍嚎叫着,扛起簡陋的雲梯,沖向城牆。第一批人迅速攀爬而上,眼看就要觸及垛口,勝利在望,不由得松懈下來,朝下方同伴興奮地招手。
就在此時——
“嘩——!”
一桶桶滾燙的開水自城頭兜頭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