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王(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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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厲的慘嚎瞬間響徹城下,被燙得皮開肉綻的叛軍慘叫着從梯上跌落,砸倒下方一片。緊接着,巨大的滾木和沉重的石塊被守軍與百姓合力推下,砸得叛軍人仰馬翻,死傷狼藉。
少數僥幸攀上城頭的叛軍還未來得及站穩,便陷入守軍與百姓的包圍之中。鋤頭、鐮刀、扁擔……平日裏用于勞作的工具此刻成了保家衛城的兵刃。混戰不過幾個回合,登上城頭的叛軍便被盡數殲滅。
城下攻勢為之一滞,叛軍死傷慘重,先前高昂的士氣肉眼可見地衰落下去。
“古人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紀顧問不僅斷案如神,用兵之道也讓章某嘆服!”章志此刻已褪去惶恐,站在相對安全的箭樓內,看着城下戰況,忍不住連連拍手,對着身旁的紀無憂鄭重一揖。
紀無憂剛剛揮刀格開一支流矢,反手一連将幾名試圖偷襲的叛軍刺倒。她抹了一把濺到臉頰上的血,對章志微微颔首回禮。
另一邊,徐輝耀剛解決掉兩名敵人,收劍回鞘,與紀無憂目光相觸。兩人隔着紛亂戰場,相視一笑。
“武功不錯。”紀無憂眨眨眼。
“不及無憂。”徐輝耀微笑,“小心,別受傷。”
“你也是。”
簡短對話後,兩人背向而立,将各自的後背交付對方,再次迎向撲來的敵人。刀光劍影中配合無間,仿佛早已并肩作戰千百回。
不多時,叛軍後方的夜郎山深處,忽然火光沖天。濃煙滾滾而起,直沖雲霄,更有沉悶如雷鳴般的轟響隐隐傳來,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在山中奔騰。
叛軍陣腳大亂,紛紛驚恐回望。馬上的李子更是臉色大變,失聲驚呼:“怎麽回事?!”
紀無憂唇角微揚,運起內力,聲音清晰地傳向城下:
“李子!援軍已翻過夜郎山,即刻便到!”
“不可能!”李子厲聲反駁,聲音尖利,“夜郎縣南面與南樾接壤,哪來的援軍?!”
“我何時說過是南樾的援軍了?”紀無憂趴在城頭上,扯着嗓子,耐心地道:“縣令大人明察秋毫,早從野狼王一案中窺見端倪。審問楊裕、田盧後,便已連夜向鄰近州府緊急請調兵馬。待你們傾巢而出,援軍便已繞至你們身後,只待前後夾擊,甕中捉鼈。放你們來到城下,正是縣令大人請君入甕之計!”
她說着,笑吟吟地側頭看向身旁的章志,揚聲問道:“縣令大人,是也不是?”
章志先是一愣,随即反應過來,挺起胸膛,拿出最威嚴的腔調,對着城下高聲道:“正是!本官早已識破爾等陰謀!黃毛丫頭也想跟本官鬥法?你還早了二十年!”
徐輝耀以手扶額:“……說他胖,還真喘上了。”
紀無憂繼續向城下喊話:
“縣令大人知道你們之中多數人本是夜郎縣的普通百姓,今日所為乃是骨肉相殘,同室操戈,實為不義!此刻放下武器投降,縣令大人承諾,一概既往不咎!若再執迷不悟,待大軍合圍,便是白白送死,死後還要累及父母妻兒蒙羞。”
話音落下,城下叛軍陣中騷動更甚。不少人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掙紮與恐懼,已有人丢下了手中兵刃,緩緩跪下。如同連鎖反應一般,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退縮,或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
紀無憂目光掃過城下,語氣平緩:
“我只數十下哦。十聲過後,再無轉圜餘地。生或死,就在爾等一念之間。過了這村,沒有這店。”
她開始倒數,聲音清晰,每一個數字都仿佛敲擊在叛軍心頭:
“十……”
“九……”
“八……”
“七……”
“六……”
她刻意拖長了尾音,手指随着計數一根根彎下。
“五……”
“四……”
“三……”
城下的崩潰終于徹底爆發,叛軍成片地跪下,丢盔棄甲之聲不絕于耳。
“混賬!都給我起來!你們這些貪生怕死的廢物!”李子眼見大軍頃刻瓦解,驚怒交加,嘶聲力竭地咒罵,揮舞長刀試圖阻止。
就在此時——
一支羽箭自城頭射下,如流星趕月,精準無比,不偏不倚,正中李子胯下那匹神駿黑馬的眼眶。
李子猝不及防,被狠狠甩落馬背,重重摔在地上。
城門轟然洞開,城內守軍如潮水般湧出,将李子死死按住。
此時,東方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晨曦微露。一場聲勢浩大的叛亂從發動到平定,不過四個時辰。
章志站在城頭,好奇地望向夜郎山方向那依舊隐約可見的火光與煙塵,道:“此次能迅速平叛,多虧了兩位。這調兵之計……想必也是二位的手筆吧?只是這援軍……怎麽還在山上,遲遲不下山?”
紀無憂搖搖頭,哈哈一笑:“哪有什麽援軍?是我讓徒弟買空了城內市面上能尋到的上百匹馬,又花重金雇了上百名膽大的百姓。一半人驅趕馬匹,馬尾綁上砍下的樹枝,在山中來回奔跑,制造萬馬奔騰的煙塵;另一半人則四處點燃枯枝敗葉,營造火光沖天的假象。如此而已。”
章志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目瞪口呆。
半晌,他緩緩擡手,捂住了心口,嘴唇哆嗦着。
完了。
夜郎縣就指着夜郎山這一處風景招牌,吸引些文人墨客,養活百姓……這一把火下去,怕是要燒禿大半個山頭。
徐輝耀靠近紀無憂,壓低聲音,忍着笑問:“你之前說,獨孤凜此番要破費不少。不過是買馬雇人,以他的家底,恐怕還算不上‘大價錢’吧?”
紀無憂望了一眼遠處正忙着指揮百姓收拾殘局的獨孤凜,眼中閃過一絲同情:
“确實。如果不算上後續采買樹苗、重新植林的花費的話。”
徐輝耀:“……”
詭案調查司果然一個人都不能缺。此刻,他對這一點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刻體會。
衆人下了城牆。城內早已是萬人空巷,百姓們自發聚集在街道兩旁,夾道歡呼,掌聲雷動,人人臉上洋溢着劫後餘生的喜悅與感激,齊聲高呼着“縣令大人英明”。
章志一路走,一路勉強擠出笑容,向百姓揮手致意。他此刻心情的複雜難以言表。人生中第一次享受到如此規模的贊譽與擁戴,竟是以燒禿了夜郎山為代價換來的。偏偏這功勞被全推到了自己頭上,偏偏這計策又真真切切救了全城性命。
他還能說什麽?受着吧。
罷了罷了,趕明兒上個折子,就寫“天降雷霆,野火焚山,幸未傷人”,糊弄過去算了。
徐輝耀看看章志那副欲哭無淚、強顏歡笑的模樣,又看看身旁氣定神閑的紀無憂,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側身,輕聲問道:
“這背後……是不是……”
紀無憂目不斜視: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