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侍女(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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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花侍女(二)】
翌日,雲州府衙。
晨光初透,朱紅大門徐徐開啓。
知府劉峰率衆官吏整齊列于階前。他年逾不惑,鬓邊已染霜色,卻依舊相貌堂堂,一身绛紫官服襯得身形挺拔。見徐輝耀一行走近,劉峰唇角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眼中恭敬如儀,微一拱手:“遼王殿下遠道而來,下官未能遠迎,失禮了。”
“劉知府言重了。”徐輝耀袍袖随風輕展,笑意清朗如月,“本王奉旨南下尋道,一路見雲州民生富庶、街市安寧,心下欽佩。”他身姿如松,開朗大方,加之那副萬裏挑一的相貌,引得在場官吏無不暗自贊嘆。連劉峰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嘴角弧度真切了些許——這位皇子雖被貶出京城,但如此風光霁月,坦蕩灑脫,着實令人折服。
紀無憂靜立徐輝耀身側,一襲素衣襯得她如雪中青竹。聽着聽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從前怎未發覺,這人很有姿色。
此時,一名小吏碎步至劉峰耳畔低語。劉峰眉頭微蹙:“今日這般場合,他豈能說遲便遲?縱是世襲爵位、一族之長,也未免太過輕慢……”
話音未落,一陣笑聲已破空而來。
紀無憂聞聲擡眼,只見一道紅影自廊下轉出——正是昨日畫舫中把酒談畫的馮翺。他今日身着猩紅官袍,頭戴金絲翼善冠,腰懸青玉帶,一身四品大員的威儀,可眉眼間的澄澈笑意卻與昨日毫無二致,官袍之下仍是那個揮毫潑墨的少年郎。
“不想北面來的貴客竟是你們!”馮翺眼中驚喜滿溢,竟無半分惶恐,只如見故友般拱手笑道,“遼王殿下真人不露相,昨日是我眼拙了!”
“咱們彼此彼此嘛。”徐輝耀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頭,“我等也一點沒瞧出來潑墨山水的馮公子竟是衙門中人啊!”
劉峰見兩方認識,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很快便恢複如常,介紹道:“這位便是世襲鎮南伯、雲州鹽運使、馮氏一族新任族長、前年的新科狀元馮翺。”
紀無憂超小聲:“聽着感覺人好多……”
她聲音極輕,如風拂柳梢,卻讓徐輝耀聽個正着。他肩頭微顫,拼命憋住笑。
獨孤凜在一旁聽得瞪圓了眼,低聲嘀咕:“這家夥真有兩下子啊。”
林羽抱臂而立,打量着馮翺。見他笑意真誠,舉止灑脫,确與遼王性格相像,實在難得。
馮翺的到來讓迎接儀式松快了許多。衆官吏散去後,劉峰本欲邀徐輝耀入住州府,馮翺卻執意請衆人往馮府下榻。劉峰略作推讓便應允了,那般從容姿态,仿佛早知争不過這位少年新貴。
是夜,馮府。
高牆深院,朱門銅獸。踏入府門那一刻,連徐輝耀也不禁輕吸一口氣——這府邸的規制氣象,竟比許多王府還要恢弘,更不用說自己那座遠在北境的遼王府了。亭臺樓閣錯落有致,飛檐如雁陣掠空,回廊九曲環抱碧池,太湖石堆疊成山,處處透着百年世家底蘊。
只是這瓊樓玉宇間,卻少了些煙火人氣。
一行人随着馮翺穿庭過院,除了入門時那個躬身垂首的老仆,竟再未遇見第二人。行至正堂前廊,一個打盹的老妪驚醒擡頭,見是馮翺,活像見了鬼一樣,吓得踉跄後退,語無倫次:“伯、伯爺?您今日怎回府了?這太陽可是打西邊出來了……”
馮翺赧然回頭,對客人歉然一笑:“我平日多在畫坊,很少歸家。下人們驚訝也是常理。”
“不常回來?”獨孤凜終于按捺不住,“那這偌大府邸,平日誰來打理啊?”
自知曉馮翺那一串身份起,獨孤凜心中便似打翻了五味瓶——這世上竟真有人放着金窩銀窩不住,偏要去住狗窩?
馮翺笑容溫潤:“說來慚愧,都是內子在操持。”
“內子?!”獨孤凜聲音陡然拔高,“不是,你成親了啊?你今年貴庚啊?”
馮翺被他問得一愣,卻依舊誠懇答道:“在下虛歲十九。前年成的親。”
獨孤凜:“……”
他默默轉過頭,望向廊外那池靜水,心中波濤翻湧——十九歲,爵位、官職、族權、功名、家室……五美俱全。反觀自己,年方十六卻還一事無成,吃着皇糧……不對,如今“幽闕”暗流湧動,出手暗算獨孤氏,恐怕連皇糧也吃不安穩了。
人比人,當真要氣死人。
正當獨孤凜暗自神傷時,一陣叮咚聲自後院傳來。
一名女子攜着個十歲左右的男童款步而出。那女子身姿若風中蒲葦,容貌姣好如月宮仙娥,眼波流轉間風情暗蘊。她盈盈一拜,聲音嬌柔婉轉,說出的話卻似摻了冰碴:“妾身葉氏,見過幾位貴人。說來還要謝過諸位——若不是諸位駕臨,我家郎君還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肯回府看我們母子一眼。”
獨孤凜指着那男童結巴道:“這、這是你兒子?你今年十九——不是,你幾歲生的孩子?”
馮翺朗聲笑道:“這是我繼子。夫人嫁入馮家時一并帶了過來。”說着招手喚那孩子,“小吾,來見過幾位貴客。”
男童緩步上前。他膚白勝雪,睫毛很長,微垂時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奇特的是,他全身裹在一件寬大黑色氅衣中,只露出一張瓷娃娃般易碎的臉。聽見馮翺呼喚,原本淡漠的面容瞬間煥發光彩,剛要邁步,卻被母親一聲輕咳止住,只怯生生立在原地,脆聲開口:“見過二位叔叔,見過二位姐姐。”
林羽眉梢微挑,抱臂低笑:“倒是個伶俐孩子。”
獨孤凜:“……”
他默默望向徐輝耀,眼中寫滿無奈——馮翺這一聲“叔叔”,可把他生生叫老了一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