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侍女(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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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無憂卻唇角微揚。她上前半步,柔聲道:“你叫馮吾?好名字。”
馮吾眼睛一亮,正要答話,葉氏已拉起他的手,草草一福,轉身便走。馮吾頻頻回頭,眼中不舍與複雜交織成一片朦胧霧色。
待那對母子身影消失于回廊盡頭,獨孤凜忍不住撇嘴:“馮兄,我等好歹是客,尊夫人這般态度,未免太冷淡了些吧。”
馮翺歉然搖頭,溫聲說起往事。
原來馮翺之父馮戎年輕時乘船游湖,不慎落水,得雲州一葉姓漁夫舍命相救。馮戎感念恩情,當場與漁夫定下兒女婚約。然而當時馮戎在族中不過只是個旁支子弟,無官無職,無诰無封,約定也不過是随口一說,早就抛之腦後。哪想十幾年過去,那葉姓漁夫重病之際,竟真帶着女兒找上門來,說當年打聽不到馮戎,只能叫女兒嫁了人,如今女婿病死,女兒無家可歸,竟意外探聽到馮戎成了雲州馮氏的族長,還襲了鎮南伯爵位,便在馮府外坐地哭訴,請馮戎履行當年約定,迎娶女兒進門。
“令尊答應了?”獨孤凜聽得入神。
“慚愧。”馮翺苦笑,“先父雖記得此事,卻只道是年少戲言。又見葉家母女帶着個孩子,更是……”
“但你應了。”徐輝耀忽然開口,目光如炬。
馮翺颔首:“是。我知曉此事後,便對父親說,願娶葉氏為妻。救命之恩重于山岳,君子一諾千金,豈可輕廢?何況她們窮途末路來投,焉能見死不救?”
徐輝耀眼中掠過贊賞:“真乃君子。在下欽佩。”
庭中一時靜默,唯有夜風穿廊而過。
紀無憂卻輕聲開口,聲音如冰泉擊玉:“但——你可心悅于她?”
獨孤凜與林羽對視一眼——這般直指人心,不愧是紀無憂。
馮翺怔了怔,唇邊泛起淡淡苦澀:“無憂姑娘慧眼。不瞞諸位,我與夫人性子實在不合。雖然盡力培養過感情,最終卻以失敗告終。我雖混跡官場,但向往自由,喜愛清靜,視畫如命。夫人卻重視排面,到處結交,且極其讨厭丹青水墨。時日久了,我便搬去畫坊,彼此兩不相擾,反倒各自清淨。”
他說完這番話,眉間陰霾一掃而空,重新綻開明朗笑容:“往事不提!諸位,昨日匆匆不盡興,今日馮某親自下廚,定要與諸位不醉不歸!”
不多時,一桌珍馐陳列眼前。翡翠蝦仁瑩潤如玉,八寶葫蘆鴨酥香撲鼻,蟹粉獅子頭醇厚鮮美,竟還有幾道精致的北地點心。獨孤凜嘗了一筷,瞪大眼睛看向馮翺:“這些……都是你做的?不遜于師父啊!”
馮翺含笑點頭,親自為衆人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入杯,漾開桂花清香。
酒過三巡,月華已灑滿中庭。
徐輝耀舉杯敬馮翺:“賢弟才華絕世,品性高潔,更難得還有這一手廚藝。”
馮翺連道不敢,仰首飲盡杯中酒,面上已染薄紅。他望向廊外明月,輕聲說:“世人皆道馮翺少年得意,卻不知……我只想守着畫紙筆墨,做個逍遙散人。”
紀無憂靜靜坐在燈影裏。她指尖輕撫杯沿,目光掠過馮翺含笑的側臉,又望向葉氏母子離去的方向。
獨孤凜把玩着酒杯,好奇地問:“馮氏族中事務,如今可是你一力承擔?”
“族長之責,不敢推辭。”馮翺正色道,“只是族老們多有幫襯,倒也不算吃力。”
林羽忽然輕笑:“馮大人這般年少擔重任,族中竟無異議?”
“起初自然有的。”馮翺微笑,“但馮某既是朝廷欽點的鹽運使,又是聖上禦筆親批的狀元——族老們總是要講道理的。”
夜漸深,酒意漸濃。馮翺談起書畫時眼中光彩最盛,說到興起處,竟命人取來紙筆,當庭揮毫。墨色在宣紙上暈染開來,遠山近水漸次浮現,筆意灑脫如雲卷雲舒。
徐輝耀拊掌贊嘆:“此畫已有宗師氣度。”
紀無憂靜靜看着畫中煙岚。
月過中天時,衆人才各自安頓。馮府客房陳設雅致,熏香清淺。紀無憂推開軒窗,見徐輝耀獨立院中,仰首望月。
“在想馮翺之事?”她走至他身側。
徐輝耀側首看她,月色映得他眉眼清俊:“他活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真實?”紀無憂輕聲接話。
徐輝耀笑了笑,未答反問:“無憂覺得呢?”
紀無憂望向深藍夜空,許久才說:“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在懷疑什麽?”徐輝耀問。
“倒也說不上懷疑。”紀無憂轉身,素衣在月下泛着淡淡光華,“只是覺得,這座華美的馮府像一副精心描繪的工筆畫——筆筆精致,處處完美,卻總覺得……少了些活氣。”
夜風拂過庭院,帶來遠處隐約的更鼓聲。
窗外,一片流雲遮住了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