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侍女(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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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花侍女(三)】
卯時三刻,天光未明,雲層厚重如鉛。
紀無憂素衣起身,望向庭院,見一株北地白梅開得傲然,冷香破霧,枝影橫斜。不禁感嘆馮翺說葉氏愛排場,果真是半點不虛。
梅花喜冷喜乾,只宜生長在北方,而雲州炎熱潮濕,要想把梅花樹拾掇活,想也知道要耗費多少財力。
葉如與自然之道對着乾,足以彰顯她性格中鋪張的一面。
她正舒展肩臂,院門忽被急促推開。
徐輝耀牽着馮吾疾步而入,素來灑脫從容的面容此刻竟蒼白如紙,眉峰緊鎖,如聚寒山,額間汗濕浸透鬓發,眼中漾着她從未見過的悲怆與凝重。
“怎麽了?”紀無憂斂了慵懶神色。
隔壁院落門扇響動,獨孤凜揉着惺忪睡眼晃出:“遼王殿下,這一大早的又抽什麽風……”
林羽也已聞聲而來,神色漸凝。
“馮翺死了。”徐輝耀深吸一口氣,每個字都似從胸腔深處擠出,帶着壓抑的顫音。他擡手抹去額汗,指尖冰涼,“我去書房找他,門虛掩着……推門便見……”
他沒有說下去。
庭中空氣驟然凝固。
紀無憂眸光一凜。
獨孤凜瞬間清醒,睡意全無,背脊繃直如弦。
林羽身形微僵,抱臂的手指無聲收緊,骨節泛白。
“是你發現的屍體?”紀無憂聲音壓低,卻異常清晰平穩,如冰面下的暗流。
“是這孩子先到的,當時他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徐輝耀閉了閉眼,喉結滾動。
他低頭看向身側的馮吾。男童此刻面色慘白似雪,眸子被痛苦浸透,整個身子裹在寬大氅衣中微微發抖,唇瓣輕顫,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天色陰沉如暮,無日無光。
一行人疾步穿過回廊,馮府庭院在灰蒙晨色中靜默如墳。行至書房門前,徐輝耀頓住腳步,指尖輕觸門扉——那門果然虛掩着,留着一道昏黑暗隙。
推門剎那,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着墨香撲面而來,直嗆肺腑。
室內狼藉不堪,如遭狂風席卷。
畫卷散落滿地,有的鋪展如屍,有的蜷縮成團,宣紙邊緣染着暗紅斑跡。多寶閣傾倒在地,瓷瓶碎裂成片,青瓷渣滓混着乾涸墨汁,在青石地上潑灑出猙獰圖案。書籍冊頁如落葉鋪陳,其間夾雜着斷裂的筆杆、翻倒的硯臺。再往裏走,一架木質畫具孤零零立在中央——那是可攜式的四方畫框,四角以精銅釘固定硬紙襯板,上鋪素白宣紙,本是方便文人墨客随地寫生的雅物,此刻卻成了這血腥場景中突兀的靜物。
畫具後方是一張紫檀紅木書案,桌角雕着纏枝蓮紋,想來是馮翺昔日伏案揮毫之處。而此刻,這位昨日還談笑風生的少年權貴靜靜坐在地上,背倚桌腳,面朝畫框,雙眸輕阖,唇角微垂,神情安寧得仿佛只是作畫疲累後的小憩。
——前提是忽略那一身浸透官袍的暗紅血色。
猩紅自他頸間猙獰的傷口蔓延而出,染紅了中衣領口,浸透了绛紅官袍的前襟下擺,在地上洇開一片粘稠的暗赭。那道橫亘脖頸的傷口極深,皮肉翻卷外露,血色已呈紫黑,與蒼白膚色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徒兒,”紀無憂輕拍獨孤凜肩頭,聲音平靜無波,如古井深潭,“你去驗看。仔細些。”
獨孤凜定了定神,強壓下喉間翻湧的嘔意。數月歷練已讓他褪去大半青澀,他蹲身細察,深吸一口氣,穩住聲線:“頸間這道傷口是致命傷,直接斷脈。從血跡乾涸程度和噴濺形态看,室內所有血跡皆源自此傷。屍身已經僵硬,死亡時間應在子時到醜時。體表……”他仔細翻看官袍袖口、手腕,“未見其他明顯傷痕。”
“很好。”紀無憂颔首,眸中掠過一絲贊許,“去請馮府主母與管事前來。”
獨孤凜如蒙大赦,疾步退至門外廊下,扶住朱紅立柱,俯身乾嘔起來。
林羽默然跟出,擡手輕拍他背脊,動作難得帶了些許溫度。獨孤凜喘着氣,含糊道了聲“多謝”。
紀無憂轉向徐輝耀,見他仍怔怔望着屍體,眼中浮着一層薄霧,素來飛揚的神采此刻黯淡如燼。她緩步走近,伸手在他眼前輕晃,嘆息聲柔如春水拂過冰面:“我知道你心中震恸。難得遇到一君子知己,把酒言歡不過是昨日的事,轉瞬便要面對這般結局……無妨,我會陪着你。”
她頓了頓,望進他深邃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如刻:“但你要振作起來。馮翺需要你——需要你為他尋得真相,申雪沉冤。”
“無憂……”徐輝耀喉間哽咽,猛地拉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刺骨。
“這世道究竟怎麽了?”他聲音沙啞,眼中血絲密布,“那般光風霁月之人,那般才華橫溢之人,何以落得如此下場……”
“病的從不是世道,”紀無憂輕聲道,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是人心。人心生暗鬼,鬼魅噬清明。”
徐輝耀閉目深吸,胸膛劇烈起伏,将湧至眼角的淚意生生壓回。再睜眼時,眸中已燃起灼灼火焰,悲恸化作堅定。他轉身直面血腥,目光如刀般,掃過室內每一寸狼藉。
他視線最終落向屍體右手——那只骨節分明、執筆揮毫的手,此刻正無力搭在畫框邊緣,指尖觸着宣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