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侍女(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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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繪着一名侍女,身姿窈窕,正将手中一枝白梅插入青瓷瓶中。少女發絲輕垂,衣袂微拂,本該是幅清雅出塵之作,偏偏面容被暗紅血污覆蓋,模糊成一團混沌,只隐約見得鼻梁輪廓與下颌線條。
“他想指認畫中女子?”徐輝耀恍然,聲音低沉,“彌留之際,以血指兇?”
紀無憂卻不急于回答。她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輕輕覆于屍身腕部,隔着薄絹擡臂細察,凝神看了片刻,又俯身查看掌心血污痕跡。
“只怕沒這麽簡單。”她緩聲道,指尖虛點屍身右小臂,“你看,此處潔淨無血,衣袖也只有邊緣沾染零星的噴濺點。這說明頸間濺血未及此處。可為何掌心卻血污斑斑?且掌中并無傷口,這血從何而來?”
她擡眸環視淩亂室內,目光如梳篦掠過每一處細節:“若馮翺真想指認兇手,理當清楚地露出畫中人的面容,怎會任血污遮掩,讓人無從辨認?”
徐輝耀按了按眉心:“難道是與兇手搏鬥時沾了對方的血?臨終前勉強指向畫作,卻因力竭沒能控制好力道,反倒弄髒了畫?”
“也有這種可能。”紀無憂唇角微揚,話音卻意味深長,“不過若真如此……馮公子的運氣未免太差了些。這血污遮蓋的位置,巧得令人心驚。”
徐輝耀眸光愈發堅定,如暗夜中燃起的火把:“無妨。哪怕将馮府翻個底朝天,掘地三尺,我也要揪出真兇。”
這時廊下傳來雜亂腳步聲。獨孤凜與林羽帶着馮府衆人返回,腳步聲在寂靜的晨色中格外清晰。
紀無憂擡眸望去,來人寥寥,不過五六人。除了昨日見過的葉如外,另有一名年輕女子随行——她臉頰圓潤,眉眼溫婉,雖非絕色,卻自有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柔順氣質。甫見房中慘狀,她遽然瞪大雙眼,唇瓣劇烈顫抖,踉跄地撲上前去,卻在距離屍身三步處硬生生頓住,淚水決堤而出,哭聲凄切,幾欲昏厥。
葉如在一旁垂淚,抽噎地介紹:“這是夫君的妹妹馮梅。昨日她出府,深夜方歸。”
餘下三人靜立側旁,神色各異:左邊的青年男子約莫二十出頭,低首縮肩,雙手緊攥衣角,大氣不敢出;右邊的老妪弓腰垂目,正是昨日廊下打盹的谷潘氏,此刻面色灰敗如土;居中的老者年約五旬,站得筆挺如松,面色沉靜。
葉如從左至右介紹,語調已恢複幾分平日的冷峭:“府中廚子曹定,管家谷啓,管家婆谷潘氏。皆是府中得力的老人。”
徐輝耀将畫框轉向衆人,聲音已沒了昔日幽默灑脫:“畫中女子是誰?”
衆人依次上前細看,皆默然垂首,無人應聲。
葉如冷笑一聲,唇角勾起譏诮弧度:“家主書房裏的畫,畫的自然是書房裏的人。但具體是誰……誰知道是外頭哪個狐媚子?”
紀無憂微微一笑:“馮大人畫技精湛,冠絕雲州,所繪景物向來栩栩如生。諸位請看,畫中背景正是此間書房——花窗,書案都與畫中一模一樣。且女子作侍女裝扮,發髻衣飾皆是府中規制,最可能是貼身侍婢。”
她眸光流轉,最終落向葉如:“馮府雖廣廈千間,庭院深深,但入府以來,所見仆從不過寥寥。這般寂靜冷清,想來伺候的人本就不多。夫人身為主母,即使不關切夫君日常起居,總不至于連他身邊貼身侍女都不認識吧?”
一番分析缜密如網,環環相扣,不留半分轉圜餘地。
葉如卻未露慌色,與紀無憂對視片刻,語調依舊冰冷:“女大人觀察入微。不錯,府中仆從确實不多——因常住者僅我母子與夫妹三人,無需太多人伺候,此事尋常得很,女大人不必大驚小怪。”
她話鋒一轉,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不過經你提醒,我倒想起一人。她叫韓沁兒,是家夫半年前在街頭發善心買下的罪臣之女。當初她跪在鬧市,插草标賣身葬父,家夫見她可憐,便帶回府中,安排做些書房灑掃的輕活。但——”她刻意拖長語調,“她也只是十一個貼身侍女中最顯眼的一個罷了。進過家夫書房、伺候過筆墨的,可不止她一人。”
“十一個?”獨孤凜脫口而出。
葉如唇角譏诮更濃,目光掃過徐輝耀等人:“怎麽?諸位覺得奇怪?家夫年少風流,才名遠播,又生得一副好皮囊,身邊何曾缺過莺莺燕燕?這十一個,還只是有名冊記檔的。”
“夫人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嗎?”紀無憂語調輕揚,眼底卻無笑意,“她們現在何處?煩請一一喚來。”
葉如與她對視片刻,沉默一瞬,随即吩咐垂首立在一旁的谷潘氏:“去,将西廂那十一個人都喚來,一個不許少。”
谷潘氏諾諾應聲,佝偻着背退下。
不過一盞茶功夫,書房外廊下便響起細碎腳步聲。十一名妙齡少女魚貫而入,在早已擁擠的室內分列兩排。她們皆垂首斂目,雙手交握置于腹前,靜默如塑,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晨光透過花窗,投下斑駁光影。
紀無憂目光如羽,輕掃而過,從最左首的圓臉少女,到最右側的清瘦丫鬟,十一張面孔一一掠過眼底。
她看得極快,卻在某個瞬間眸光微凝,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色,如湖面倏忽而逝的漣漪。
葉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昨夜子時前後,誰進過家主書房?從實招來。”
滿室寂然,唯有窗外風聲嗚咽,卷着庭中梅香滲入。
侍女們依舊低眉順目,恭順得近乎詭異,無人擡頭,無人應聲,仿佛十一具精致的傀儡。
葉如柳眉倒豎,怒極反笑,笑聲冰冷刺骨:“怎麽?都啞巴了?莫非殺害家主的兇手真在你們這十一個人之中?”
“夫人稍安勿躁。”紀無憂含笑勸解,“總共就十一人,細細查問總能有結果。眼下倒有另一樁要緊事——”
她眸光流轉,依次掠過葉如、馮梅、谷啓、曹定、谷潘氏,最後回到葉如臉上,語氣從容:“還請諸位依次說說,昨夜子時至今日卯時,身在何處?可有人證?”
葉如眸光驟冷,如寒冰乍裂:“女大人這是懷疑我們?”
“不過是排除法罷了。”紀無憂纖指輕撫袖口,“馮府雖大,占地方圓數十畝,卻門禁森嚴,高牆巍巍,夜間更有護院巡守。外人豈能輕易潛入、行兇後全身而退?故而兇手必是府中人,且熟知府內布局,知曉馮大人昨夜宿在府中而非畫坊——”
她擡眼,眸光清亮,直直望進葉如眼底:“這一點,符合的人……恐怕不多吧?”
葉如咬緊下唇,鮮紅的唇瓣被咬出一排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