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侍女(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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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殺人的過程如何?”徐輝耀穩住激蕩情緒,“細細說來。”
馮梅仰頭望天:“簡單。約莫醜時一刻,我進他書房。馮翺當時正在作畫。他雖讨厭旁人打擾,卻還是笑着招呼我坐下,問我怎麽來了,肚子餓不餓。”
她冷笑一聲:“我假意攀談,繞到他身前,趁其不備,拔下頭上玉簪,刺向他胸膛!他下意識一擋,竟将玉簪彈飛——當時屋內只有點點燭火,不知玉簪撞到了何處,只聞碎裂之聲。他倒下後,我四處搜尋玉簪碎片,想撿拾乾淨,可找了許久仍沒看見……”
她聲音漸低,複又揚起:“我當時冷汗涔涔,又不敢久留,無奈之下,只得将滿屋東西弄亂,想掩蓋玉簪蹤跡。卻沒想到還是栽了。”
她一口氣說完,面上竟浮現出奇異的輕松,仿佛卸下千斤重擔,滿臉寫着“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紀無憂沉吟片刻,問道:“你翻亂屋子時,可曾見到一碗夜宵?”
馮梅冷笑:“沒有。”
“那麽……空碗碟呢?”
馮梅詫異地看她一眼:“你怎麽知道?當時桌上确有幾個碗碟。我一并打碎了。”
馮梅被押下後,劉峰轉向徐輝耀與紀無憂,眉頭緊鎖:“審來審去,倒審出兩個兇手?葉如與馮梅,究竟誰是真兇?兩位可有評斷?”
“只怕都不是。”
短短五字,如平地驚雷,在肅靜大堂轟然炸開。滿堂官吏和衙役皆如被定身般動彈不得。
紀無憂慢悠悠地說完,以微笑安撫衆人,緩緩道:“不知各位心中可覺此案迷霧重重?首先,葉如指使曹定毒殺是在子時,但馮梅入書房已是醜時。馮翺若真中毒,不可能毫無異狀。因此,他當時很可能并未食用那份夜宵。”
獨孤凜憋了許久,此時迫不及待接口:“所以師父方才問葉如可曾收走碗碟,又問馮梅是否見到夜宵——馮梅看到的是空碗碟,不正說明馮翺吃了嗎?可馮翺又沒有異狀,這豈不自相矛盾?”
紀無憂不置可否地莞爾一笑:“因此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馮翺察覺夜宵有毒,将其倒掉了。只要在書房四周花叢中尋找,相信不難尋到痕跡。”
第二聲驚雷炸響。
林羽第一個回神,當即帶着老王三人疾步沖出。不過半炷香功夫,四人去而複返,手中各自捧着一簇花草——根莖枝葉上沾着已乾涸的湯汁與些許凝固肉沫。
堂上衆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解。
“只有一種解釋。”紀無憂聲音極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馮翺清楚指使曹定的人是誰,卻沒有選擇揭露,反而選擇了隐瞞與保護。”
“為什麽……”獨孤凜實在難以理解。
徐輝耀閉了閉眼,聲音微顫,修長手指扶住桌角,指節有些泛白:“因為……他本性至純至善。他不愛葉如,卻尊重她。同樣地,他發現葉如要殺他,仍不忍将她交予官府……還想再給她一次機會,留住她的性命。”
滿堂寂然,唯聞燭火噼啪。
“無論如何,葉如與曹定并非真兇。”劉峰捋須沉吟,“那麽馮梅呢?”
“馮梅所述與案情有出入。”紀無憂眸光清明,“馮翺的致命傷在脖頸,而馮梅只用簪子刺了胸膛。”
“确實如此。”獨孤凜思索片刻,道:“馮翺脖頸傷口極深,乾脆利落,應是一擊致命。馮梅只是一個普通女子,不可能有這般力道。”
“這……”劉峰糊塗了,“馮梅究竟是不是兇手?”
紀無憂轉向他,聲音從容:“準确地說,這是一個邏輯問題。按常理,憑那根細弱玉簪,殺不了人。退一步說,縱使馮翺不幸被玉簪刺死,真兇進來見到屍體,也不會補脖頸那一刀。再退一步,縱使真兇未察覺他已死,或明知他死卻出于變态報複的心理砍其脖頸——傷口也絕不可能那般鮮血淋漓。”
劉峰及衆官吏:“……”
他們已竭力思索,卻根本無法跟上這位女神探的思路。
獨孤凜一路學習,此時已經反應過來,補充一句:“我師父的意思是,馮翺脖頸上的傷口證明血液是一瞬間噴湧而出,換言之,他是生前被害。若是死後遭砍,因血液凝固,決計不會大量出血。也就是說,馮翺在脖頸被砍前一定還活着,所以他不是被馮梅刺死的。”
紀無憂滿意地點點頭。
衆人互相看看:“……”
這回明白了。
只不過多少顯得他們有些愚鈍。
今日一天動的腦子,怕是比過往一年還多。
“也就是說……馮梅雖動了手,卻也不是真兇。”劉峰咳了一聲,掩去尴尬。
這案子當真邪門。接連兩個嫌疑人竟都不是兇手。該查的線索查了,該審的疑犯審了。他們還能如何?
罷了,事已至此,不如先用膳。
餓了一整天,再繼續餓下去,案子沒破,審案的人倒先垮了。
他正欲命人傳菜,一個老妪提着竹籃,自逐漸散去的人群中蹒跚上前。她自稱馮府管家婆谷潘氏,感念官府為馮府案子操勞,特做了囊夾肉奉上。
她面上哀戚,言語懇切,劉峰不便推拒。徐輝耀更無心用膳,加之平日清簡慣了,當下便謝過谷潘氏好意,準備接過籃子權作幾人晚膳。谷潘氏卻執意要親自伺候幾人用膳,徐輝耀推辭不過,只得由她将囊肉分予衆人。
一頓晚膳草草用畢。劉峰重回堂上,又傳訊幾名與馮府往來密切的官員問話。徐輝耀坐在一側旁聽,如此過了約莫一個時辰,他頻繁按揉眉心,眼睫輕顫,隐隐透出倦色。
紀無憂斟了盞熱茶,遞至他手邊。徐輝耀擡眸,漂亮的瞳仁映着燭火,漾開溫柔笑意,無聲示意自己無礙。
“知府大人!”
一聲急喚打破堂上沉悶。一名總兵模樣之人疾步奔入,神色惶急:“馮大人遇害之事已傳遍大街小巷!百姓紛紛議論,說馮府主母勾結奸夫謀害親夫,還說此案絕不僅表面這般簡單……這位馮府主母,身份恐怕不普通。”
劉峰憑着多年為官的定力,強壓住面上神色變幻:“本官已嚴命封鎖消息,是誰将案情洩露出去的?再說了,葉如能有什麽特殊身份?”
衆官吏面面相觑,無人應答。
“來人!”劉峰青筋凸起,驚堂木猛拍案面,“将馮府一乾人等關入牢中,徹夜審問!必要揪出真兇,更要查出是誰散布流言!”
紀無憂靜立一旁,抱臂沉吟。她眉心微動,眸中映着跳躍燭火,深邃如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