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侍女(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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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花侍女(五)】
日影西沉,殘陽如血,将最後一縷暗金光芒抛入昏暗書房。
徐輝耀只覺心口沉沉下墜,眉心突突跳痛。他擡手按了按額角:“如此看來,馮翺對畫的塗抹的确是有意為之。可為何偏偏抹偏了?若能露出面容,鎖定真兇絕非難事。”
他嚴肅時別有一種冷峻的氣質,此刻混雜着未能散盡的悲恸,更添了幾分優雅的破碎感。燭火在他側臉跳躍,勾勒出分明輪廓。
“先審曹定與馮梅吧。”紀無憂輕拍他臂彎,“此案雖與畫中侍女相關,但曹定與馮梅也脫不了乾系。斷案者最忌只着眼片面,失了全局。”
她眸光平靜如古井,仿佛這滿室血腥與謎團,不過棋盤上待解的殘局。
一個時辰後,雲州州府衙門大堂燈火通明。
曹定被衙役押着跪在堂下,渾身篩糠般顫抖。馮梅緊随其後,雙手被縛住,雙目赤紅。
徐輝耀端坐主位,一拍驚堂木:“曹定,馮府管家谷啓親眼見你昨夜子時三更端碗夜宵離開廚房。你去了何處?從實招來!”
曹定身子一軟,當即匍匐在地,結結巴巴道:“是、是夫人腹中饑餓,才命小人端、端碗夜宵給她……”
“你撒謊。”
一記稚嫩卻異常平靜的聲音陡然響起,如冰珠落玉盤。
堂下圍觀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一個幼小單薄的身影罩在寬大黑氅衣中,緩緩走來。他步伐堅定,氣息沉穩,一步步行至堂前,仰首直視徐輝耀,毫無懼色。
葉如原本立在人群之中,萬沒料到馮吾竟會自行來到此處,還做出這般舉動。她臉頰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但神色很快恢複如常,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郁。
紀無憂将這一切悉數收入眼底,眸中靜水深流。
“你為何說他撒謊?”一旁劉峰俯身問道。
“因為我昨夜一直與娘親在一處。”馮吾聲音平靜無波,“他根本就沒來過。”
“你半夜還沒睡着?”劉峰微怔。
“我有病。”馮吾依舊平靜,擡手指了指身上氅衣,“我怕光。因此白日睡覺,夜間清醒。”
“原來如此。”紀無憂心中恍然——難怪初見這孩子便覺異樣。兩次相見,不是深夜便是淩晨,日出後他便消失無蹤。那過分蒼白的膚色想來也與此症有關。
徐輝耀目光轉向另一側跪着的馮梅,緩緩道:“馮小姐昨夜可曾用過夜宵?”
待馮梅掙紮搖頭後,他目光銳利,如劍般直逼曹定,周身氣場全開:“馮府主人不過三位。既非主母,也非小姐,你這夜宵還能端給誰?”他聲音陡然沉下,字字如釘,“事到如今,還不說實話?!”
短短數語,已讓曹定汗如雨下,渾身衣衫盡濕。他嘴唇哆嗦幾下,不停地磕頭:“饒命!全是、全是主母讓小人做的!小人不敢不從啊!”
“夜宵裏放了什麽?”徐輝耀繼續逼問。
“是、是曼陀羅花粉……”曹定結結巴巴。
“此毒産自西域,極其稀有,你從何得來?”
“是、是主母給我的。她說……此毒銀針難驗。”
不待徐輝耀下令,旁聽的谷啓已沖到葉如面前,目眦欲裂,破口大罵:“賤婦!你謀殺親夫,毀我馮家十幾代基業!小門小戶的刁民,忘恩負義……”
他越罵越語無倫次,老淚縱橫。劉峰急命衙役将他拉開,又将葉如押至堂前。
葉如卻一言不發,反而仰頭大笑。那笑聲尖利刺耳,在肅穆的公堂上回蕩,令人脊背生寒。
“等等。”紀無憂擡手攔下押解的衙役,緩步走至葉如面前,聲音清冷如霜,“之後你或者曹定可曾将盛夜宵的碗碟收走?”
葉如漠然看着她,唇角勾起譏诮弧度:“沒有。”
說罷她繼續大笑,直至被押出大堂,笑聲仍如鬼魅般萦繞不絕,讓人不寒而栗。
徐輝耀轉向馮梅,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他緩緩展開,帕中赫然是一根拼湊起來的玉簪——簪身已碎成數截,更有衆多細碎殘片。簪頭一側隐約沾着暗紅的斑跡。
“你可認得此物?”徐輝耀問。
馮梅五官瞬間扭曲,面色慘白如紙。
徐輝耀看向谷啓。谷啓默然片刻,蒼老的聲音飽含痛心:“此乃小姐從不離身的簪子……是老家主生前所贈。”
“你的簪子為何在案發現場?”紀無憂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簪頭血跡又從何而來?”
馮梅臉更白了,唇瓣劇烈顫抖,除了搖頭,半個字也吐不出。
一個時辰前,紀無憂四人将馮翺書房翻了個底朝天,進行了一場細致入微的“尋寶”——四人跪在地面,一寸寸摸索,在散落的畫卷下、傾倒的櫃閣底、碎裂的瓷片間,尋找那些細小玉屑。最終拼拼湊湊,滿頭大汗,總算不負苦心,将這四分五裂的證據尋齊拼全。
“還不從實招來?”劉峰聽到此處,拍案而起,“大膽馮梅,竟敢謀殺親兄!怎對得起馮家昭昭家訓,怎對得起馮家歷代清白?你父親泉下有知,也定死不瞑目,後悔生下你這等逆女!”
他不說則已,此言一出,馮梅眼眶登時赤紅如血。她一改方才慌張,掙紮着站起,嘶聲吼道:“是我殺了馮翺!我就是要讓父親死不瞑目!”
她渾身顫抖,眼中燃着熊熊恨火:“你們只知馮翺身負大才,年少登科,怎知我馮梅同樣才華出衆,心懷大志!朝廷許女子科考為官,我曾以紀若卿為榜樣,發憤苦讀,卻也深知馮氏‘禁止女子為官’的祖訓……只能瞞着父親參加科考,結果一舉中第!”
她聲音陡然拔高,幾近嘶啞:“我本想着,既成事實,父親總不會眼睜睜抱着祖訓,舍棄女兒的前途理想。結果呢——”
紀無憂面容平靜無波,眼中卻閃過一絲極淡的嘆息。
“父親得知後,當即命我放棄官身!”馮梅淚水終于滾落,混合着恨意,“他痛斥我,冷漠得仿佛我犯了什麽滔天大罪!可與此同時,他卻大擺筵席慶祝馮翺中第,逢人便對馮翺贊許有加,稱馮氏後繼有人!”
她抹了把淚,幾乎咆哮:“從那時起,我的心就死了!我明白父親心裏只有他的寶貝兒子!他永遠看不到我的努力!我對他而言,甚至不如他逗弄的貓狗!說直接些,不過是個死人罷了!”
“小姐,你、你怎如此糊塗……”谷啓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閉嘴!”馮梅冷冷截斷,“你們全是一丘之貉!無論是這光鮮姓氏,還是這高門大戶,我始終是個可有可無的悲劇!我恨馮翺——恨他奪走所有目光,奪走本該屬于我的那點關注!更恨他身在高位,身為伯爵、家主,卻我行我素,逃避責任,追求那可笑的自由!他擁有我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卻棄之如敝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