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侍女(十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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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罷,低頭看着那碗白乎乎的東西:“這是什麽?”
“我做的椰子蝦羹,嘗嘗,”紀無憂揭開蓋子:“我的糖水鋪準備推出這道點心,你是第一個品嘗的人,如果好吃,我就指着它發財了。”
韓沁兒盯着她看了幾秒,滿臉狐疑,又覺得她不至于用這種方法毒死自己,于是接過杯子,用勺子挖了一小口。
一股椰香撲面而來,蝦肉被裹挾其中,全無平日裏海鮮的鹹味,反而透着一股清甜,香氣和甜味此消彼長,難分高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加上羹被熬煮得彈性十足,與蝦子的嚼勁完美契合,融于一體,怎是“好吃”兩字所能形容。
韓沁兒腦海裏翻江倒海,默了半天,吐出兩字:“好吃。”
她沒文化,還是覺得這兩字最直觀。
“說吧,”她放下杯子:“找我什麽事?”
大白天特意送點心送溫暖,鬼才信。
“沒什麽事,”紀無憂往後一靠,枕在牆壁上:“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馮吾為何自殺。”
韓沁兒渾身一震。
“什麽,他……”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難以置信地尖聲道:“他不是因病暴斃的嗎?”
“那只是州府為了撫平民心的說辭。但凡見過屍體的人,都不可能相信,”紀無憂道:“因為他的脖頸上有很深的一道傷口。”
韓沁兒沒見過屍體。她只記得自己離開時,馮翺還活着,雖然看上去有些虛弱。
按照紀無憂的說法,那道傷口就是……
紀無憂仿佛看穿了她內心所想,點了點頭:“馮翺抹了自己的脖子。在你離開之後。”
“為什麽?!”韓沁兒“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雙目通紅,臉頰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因為他絕望了。”紀無憂語氣十分平靜,仿佛在敘說一個遙遠的故事,将葉如、馮梅先後殺人未成的經過講給她聽,又接着道:“妻子要毒殺他,妹妹也要刺死他,馮翺心中已經痛苦萬分,對于生性敏感的他而言,此時已經受到了極大的刺激。随後,他看見你走了進來。那一刻,他的心又活了過來,但很快就再次死去。這一次,是徹徹底底地死了。”
她沒再繼續說下去。
韓沁兒呆住了。
她的記憶登時重回那夜的書房。
她推開門,準備趁着馮翺熟睡伺機殺死他,卻沒料到馮翺深夜仍醒着,他坐在畫前,神情有些痛苦,手掌似是覆在胸膛上,整個人難以動彈。
月色朦胧,她認定這是天賜良機。于是她拔出了一直藏在靴中的匕首,向馮翺一步步靠近。
等到了跟前,她卻突然滞住,猶豫起來。
因為她看見了那雙眼睛。
馮翺生了一雙會愛人的眸子,眸色如水,沉靜溫柔。此刻這雙眸子裏印滿她的身影,飽含傷感和難過。這種傷感和難過并非假象,也并非短暫,她從中看到了一種痛徹心扉。
正是因為這雙眸子,她落荒而逃。
第二日,她聽說馮翺死了。
她想起他有些痛苦的神色和捂住胸口的手,沒再細思,只覺得他是突發了什麽病,正好省了她動手。後來州府衙門結了案,又與她所想不謀而合,她便将此事抛到腦後。
直到紀無憂今日出現。
原來她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一直不知道那幅畫到底畫了什麽吧?”紀無憂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韓沁兒沒搖頭,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畫的是一位插花侍女。只是臉被血抹去了。我們一開始都覺得是馮翺想要指認兇手,直到後來才明白,他是想保護那個人。離開人世的前一刻,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樣讓那個人置身事外,安然無恙,”紀無憂看着韓沁兒:“你喜歡插花嗎?”
韓沁兒怔怔地看着前方。
她喜歡插花。作為被安插在馮翺身邊的侍女,平日裏閑得實在無聊,便會随手插些花,權當是他房裏的擺件。
腳步聲仍未将她從回憶中喚醒。直到報時的鐘聲響起,她才猛然回過神,面前之人早已離開。
牢外。
“你現在還覺得我是好心腸嗎?”紀無憂瞥了瞥林羽,微笑道。
八日前,在同樣的地方,林羽誇她心腸好。
林羽一陣語塞,想了想,道:“我只是覺得,案子已經結了,她畢竟也沒有殺人,告訴她只會增添她的煩惱。”
“她是受人雇傭的殺手。煩惱對于她而言,早就該是家常便飯。而且這份煩惱也是她應得的,”紀無憂一臉平靜:“在明知馮翺不适的情況下,她選擇掉頭就走,知曉馮翺的死訊,她仍能心安理得,閉口不言,單從這一點來說,她便非善類。更何況,”她從袖口裏抽出一封信,遞給林羽:“瞧瞧這封信。”
林羽徐徐展開,念了出來:“今已查得韓沁兒身世,其乃雲州人氏,父為七品押鹽官,貪墨官鹽,家産被抄,朝廷誅其全家,押往刑場,毫州鹽運使馮翺憐韓氏孤女寡母,當場改判,并上書陳情,後馮翺街頭收留韓女,葬其父,重金供養其母。裴舟。”
“裴舟,”林羽話音悶悶的:“那個冰坨子寄來的?”
“我托他查了韓沁兒的底細,”紀無憂點點頭,指了指信:“瞧這裏,當場改判,意味着什麽?意味着韓沁兒見過馮翺,因為她當時也在刑場上。她明知道馮翺救了她的命,對她一家也有大恩,卻仍然懷恨在心,覺得馮翺身為鹽運使,殺了其父就是十惡不赦,即使其父是個不折不扣的貪吏。”
“原來竟還有這麽回事,”一記溫和動聽的聲音響起:“無憂,看來“幽闕”組織的首領早知此事,刻意收買韓沁兒,讓她為父報仇,又刻意安排她與馮翺街頭會面。此人心機着實可怕。”
紀無憂三步兩步走上前,左搖搖,右碰碰,險些把那人折騰得散了架。
那人卻安靜地任她折騰,終于等來她一句:“咱們遼王殿下看樣子是都好透啦。”
“好透啦,好透啦,”徐輝耀學着她的口吻,彈了一下她額頭,暫時忘記了憂慮:“我來接你,順便透氣。小吾準許了的。”
“嗯,”紀無憂點點頭:“回家,明兒糖水鋪雲州分鋪正式開業。”
徐輝耀望着她背影,笑了。
林羽望着她背影,也笑了。
紀無憂走了幾步,回頭招招手。
徐輝耀加快腳步,向着自己的光跑去。
林羽蹬了蹬地,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