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淚(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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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之淚(一)】
一轉眼,便是兩個月。
冬去春來,雲端城的街巷漸漸染上新綠。紀無憂每日寅時起身熬煮糖漿,待到辰時開門,已有熟客候在檐下。椰汁蝦羹炖得濃白鮮甜,甜蟹湯更是供不應求,連知府劉峰都遣人來問過方子——自然是被她笑着婉拒了。
徐輝耀晨起尋道,暮歸上表。書房案頭堆起半尺高的折子,天子求道心切,他便将尋訪見聞如實寫下——哪座山有古觀名道,哪條溪流傳過仙蹤,事無巨細,一一呈報。獨孤凜偶爾瞥見那摞奏疏,總要搖頭嘆氣,說遼王殿下如今倒要成了大羲第一道士。
馮吾每隔三日便出診。他怕光,只能乘着夜色出府,歸來時天際往往已泛魚肚白。雲州百姓不知他身份,只曉得有個總穿黑氅的小神醫,專治疑難雜症,診金随意——給幾個銅板不嫌少,給一籃雞蛋也照收。
獨孤凜和林羽兩頭跑。糖水鋪缺人手時幫着端碗收銀,醫館忙不過來時便幫着抓藥碾磨,皆是早出晚歸,皆是忙碌非常。
到了三月中旬,又是一年春好處。
朝廷的旨意是晌午時分送達驿館的。宣旨太監的态度較比前一回更好了些,宣讀完制書,滿面堆笑地說了幾句恭喜的話,揣了賞銀便匆匆回京複命去了。
留下滿屋寂靜。
天子褒獎遼王修道立功、破獲夜郎慘案、戳敗謀反陰謀、查明重臣之死,樁樁件件皆彰顯其才其忠,遂賞金銀綢緞若乾給詭案調查司。
升官發財本是好事,可這一道旨意,卻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因為制書的最後一行赫然寫着——
普通道士已不滿足天子長生之求,命遼王出海,尋訪仙山。
獨孤凜看了整整五遍,才敢确信這是真的。
林羽直搖頭,連說了四五遍“荒謬”。她極少這般失态,可見着實是被這荒唐聖命氣着了。
徐輝耀只是嘆了口氣。
他立于窗前,望着暮色中枝頭初綻的嫩芽,久久不語。月光在他側臉鍍了一層薄金,卻照不進那雙幽深的眼。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天子一心修道,追逐這些虛無缥缈之物。朝政把持在裴恕手中,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紀無憂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要為紀氏平反、為林氏昭雪,所缺的絕不僅是勇氣——直白地說,還有權力。
站在朝堂之上、劍指jian佞的權力。
為此,他必須重返朝堂。
他本已厭倦那金碧輝煌的牢籠,厭倦那些冠冕堂皇的權術,厭倦皇子這個身不由己的身份。他只想做個逍遙閑王,看山看水,畫幾幅不登大雅之堂的畫,與愛人知己飲酒夜話。
可是經歷了這許多之後,知曉了紀無憂的過往,知曉了林羽的冤屈,他改了主意。
然而眼下的形勢,不容樂觀。
裴恕若徹底大權獨攬,皇八子徐輝烨便會入主東宮。屆時,一切都将太遲。
所以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他只有一條路可走——
重新得到天子的歡心。
這也是這兩個月以來,他捏着鼻子四處尋道上表的原因。每一次落筆,都是一次違心。每一次呈遞,都是一次煎熬。
但他別無選擇。
這一次也一樣。天子要他尋仙,他便只能尋仙。不僅要尋,還要尋出個結果來。
紀無憂走到他身後,默默握住他的手。
徐輝耀回過神來,緩緩一笑,将她微涼的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
如此又過了半月。
四月初,春深。徐輝耀整理行囊,再度啓程。這一次是出海。
當他得知紀無憂也要同行時,無論如何都不肯應允,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難得顯出幾分少年人的執拗:“海上不比陸地。波濤洶湧,變幻莫測,若遇風浪……”
“啊,說來也巧。”紀無憂笑呵呵地打斷他,眉眼彎如新月,“近來椰子蝦羹和甜蟹湯都供不應求,屢屢向商販采買,既來不及又不劃算。我本還想着,若能抽出幾天功夫出海一趟,親自撈他幾大網回來,豈不妙哉?”
“自然也要帶上我。”林羽不知何時來的,又不知聽去了多少,“姐姐在哪兒,我就在哪兒。若是某些人到了海上便上吐下瀉……我也幫得上忙。”
獨孤凜:“…………”
你有種把話說清楚。某些人是誰。
徐輝耀欲言又止。
紀無憂已搶先道:“你忘了?”
她望着他,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詭案調查司,是一體的。”
徐輝耀沒再開口。
他在紀無憂那平心靜氣的笑容裏,徹底敗下陣來。
翌日一早,卯時一刻。
紀無憂将糖水鋪的鑰匙交給馮吾,細細叮囑了火候與時辰,又摸了摸他的頭。馮吾仰起那張瓷娃娃般的小臉,眸子裏映着晨光:“無憂姐姐,一路平安。”
“會的。”紀無憂微笑。
她轉身,走向碼頭。
雲端城已一個多月未曾下雨,今晨天際竟飄起鉛灰色雲層,片刻工夫,一場春雨便千呼萬喚始出來。
徐輝耀伸手接了接雨滴,雨勢不大,疏疏落落如牛毛。他擡眼眺望海面,并無黑雲壓城之兆,這才略略安心,轉身去尋船只。
“呀,可是十二皇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