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淚(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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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蒼老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幾人齊齊回頭。
一個船老大模樣的人正朝這邊探頭探腦。他須發皆白,亂糟糟垂在胸前,膚色是長年風吹日曬的黝黑,衣襟上還沾着幾點魚鱗。他眯着一雙渾濁的眼,定定地望向徐輝耀,似在辨認什麽極遙遠、極珍重的記憶。
徐輝耀也眯眼細看。片刻後,他素來平靜的面容驟然湧上潮紅,連聲音都帶了幾分不可抑制的激動:“可是……耿先生?”
“正是!正是老臣!”船老大猛地跳下船頭,踉跄幾步奔至近前,一把握住徐輝耀的雙手,老淚險些奪眶而出,“殿下!真的是殿下!一別十年,殿下都長這麽大了……”
他語無倫次,白胡須一抖一抖,眼睛霎時亮得驚人,仿佛在這異鄉碼頭的晨雨中,見到了闊別半生的故土。
徐輝耀亦歡喜非常。
他緊緊握住老人乾瘦的手,轉頭對衆人道:“這是我少年時的開蒙恩師。曾任當朝太傅,後因開罪裴家,不得已辭官歸隐,從此再無音訊。”他頓了頓,聲音微啞,“萬不曾想,十年後,竟能在此地重逢。”
船老大鄭重整了整滿是補丁的衣襟,朝衆人一拱手,禮數仍甚為端正:“在下耿延壽,見過幾位小友。”
紀無憂等人一一還禮。
她邊行禮,邊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确是毫無印象。想來耿延壽離京太早,彼時她還随父親駐守邊境,尚未入京。
耿延壽直起身,目光掠過紀無憂,又掠過徐輝耀望向她時的眼神。他閱人無數,只一眼便明白了七八分,于是笑了笑,皺紋如菊綻放:“人生有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他捋須,意味深長,“前兩點,殿下今日可算是全占了。這第三點嗎……想來也不會太遠。”
徐輝耀白皙的面龐“騰”地升起一抹紅,直蔓延到耳根。他咳了一聲,倉促将話題扯開,模樣窘迫得與方才那個沉穩持重的遼王判若兩人。
紀無憂望着他難得的慌亂,心頭突地一動。她別過臉去,任海風吹散耳後那一點微熱。
交談中,幾人才得知當年耿延壽為防裴恕斬草除根,不敢還鄉,也不敢投親靠友,只得一路隐姓埋名,輾轉逃至雲州。彼時雲州民風未開,百姓多以出海捕魚為生,他那滿腹經綸在此地連一鬥米都換不來。為了糊口,他憑着自幼習得的水性,咬牙改了營生,從漁夫做起,十年過去,竟也攢下一條船,成了船主。
他得知徐輝耀如今已封遼王,老淚再也忍不住,滾滾而下,一定要請衆人上船,仿佛這是上天賜予他遲來十年的補償。
徐輝耀并未将自己如何失寵、如何被踢出京城的事告訴他,也未将此番出海的真實目的——“尋仙”——如實相告。
他在紀無憂耳邊低語,聲音極輕,帶着幾分難得的赧然:
“耿先生是除早逝的母妃外,這世上最疼我的人。多年未見,我不想他一見面便為我懸心。”他頓了頓,“也不想讓他知道,他一手教出來的學生,身為一地親王,不思為國為民,卻在做些勞民傷財的荒唐事。”
紀無憂靜靜聽着,沒有應聲。
她只是又握了握他的手。
說話間,已登上耿延壽的船。
這船不大,外觀尋常,船身斑駁,帆布洗得發白,看得出是積年累月與風浪搏鬥留下的痕跡。可待進到艙內,方知別有洞天。
船艙共兩層,上下各五間卧房,雖狹小卻整潔。另有廚房、茶室,鍋碗茶具一應俱全。底艙置冰袋數十,用以儲放捕撈的海錯。可謂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幾人參觀完畢,回到甲板,卻發現船上已多了幾名不速之客。
當先二人一瘦一胖,一看便不是什麽善類。
那瘦子矮小精悍,左頰一道刀疤從眉梢劃至顴骨,更添了幾分戾氣。他掃了紀無憂等人一眼,登時罵罵咧咧起來:“姓耿的,明明說好了不載外人,你這老貨說話怎麽跟放屁似的?”
他身側那胖子膀大腰圓,滿臉橫肉堆疊,将本就不大的眼睛擠成兩道細縫。他聲如破鑼,公鴨般聒噪:“我們哥倆讓這幾個晦氣的分一杯羹已是給足你面子。旁的阿貓阿狗卻是萬萬別想往船上帶!”
那瘦子連連附和,氣焰愈發嚣張:“聽到沒有?敢擋我大哥的財路,小心老子要你的老命!”
耿延壽還沒來得及開口,甲板另一側已有人拍案而起。
此人年過半百,須發皆白,身板卻硬朗如松。面上溝壑縱橫,皆是歲月與風霜刻下的印記,卻絲毫不掩其鋒芒。他聲如洪鐘,對着那二人怒斥:“秦無問,杜鳴!休在此放肆!”
他雙拳緊握,青筋暴起:“我只與耿老大約了今日前來采珠,卻不知你們兩個畜牲也在!商某今日便活剮了你們,為我侄女報仇雪恨!”
話音未落,他怪叫一聲,抄起一旁的木槳便要沖上去。身後一個油頭滑腦的中年人連忙将他攔腰抱住,滿臉堆笑:“商老二,今日大家都是為采珠而來,還是以正事為重,正事為重……”
“祁貫虹!”商仲大怒,猛力甩開他的桎梏,“我為我侄女報仇,與你何乾?識相的滾遠些,莫髒了我的眼!”
眼看幾人罵的罵、打的打,轉瞬便要撕作一團。
“是我請耿老大約諸位的。”
一道冷峻的聲音不輕不重地響起,卻如冰水澆頭,霎時将滿船喧嚣壓了下去。
說話的是一位不及而立的青年。
他立在不遠處,海風吹得他鬓發微亂,卻吹不開他眉眼間那化不開的堅冰。
他還年輕,發間卻已雜了許多銀絲。他看任何人都像在看空氣——不是輕蔑,而是漠然。仿佛這滿船争執、這滿海風浪,都與他全無乾系。
他頓了頓,淡淡道:“諸位的來意皆是采珠。我身為朝廷負責監買珍珠的官吏,也意在與諸位同船一觀,開開眼界。”他眸光掃過那厮打的幾人,聲音毫無起伏,“若再厮打,便不好看了。”
他身側立着一位老者,始終沉默,垂目如老僧入定,一言不發。
耿延壽趁機打圓場,指着徐輝耀等人道:“宗政大人,這位是我的世侄,拖家帶口來雲州訪親,今日是碰巧遇上。”他賠笑,“諸位放心,他們是為海錯而來,不是為了珍珠。”
青年淡淡“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既然人已到齊,”他道,“出海吧。”
耿延壽應了一聲,熟練地揚起帆。
漁船徐徐離岸,朝茫茫大海駛去。
身後,雲端城漸行漸遠,縮成天際一道淡青色的影。
前方海天一色,蒼茫無際,不知藏着仙山,還是藏着深淵。
紀無憂立在船尾,望着逐漸模糊的海岸線,袖中指尖微涼。
她隐隐覺得,這一程,怕不只是尋仙采珠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