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淚(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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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之淚(二)】
“老師,您如今做起了采珠生意?”
徐輝耀立于船頭,海風拂起他衣袂。他望着耿延壽熟練掌舵的側影,聲音裏有壓抑的驚愕,更多的卻是沉甸甸的唏噓。
朝廷并不禁采珠,在沿海各州設采珠官,與漁船、珠寶商三方合作,各分其利。久而久之,不少百姓也铤而走險,以命博珠,統稱珠民。今日船上這些人,恰是采珠行當的衆生相——船主、珠民、商賈、監官,三教九流,一船盡收。
只是徐輝耀萬不曾想到,當年那個高談闊論、書生意氣的太傅,那個教他讀《孟子》、講“民貴君輕”的恩師,有朝一日,竟會以采珠為生。
把命系在繩索上,潛入深不見底的海淵,只為賭一顆珠。
十年。不過也才十年。便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耿延壽望着海面,苦笑一聲:“既選了跑船,便是靠海吃飯。捕魚捕蝦是吃,采珠也是吃——橫豎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何不吃個大的呢?”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那雙被海風磨得渾濁的老眼裏,分明藏着被歲月碾碎的書卷。
“老人家說得在理。”紀無憂聲音清淺,如拂過船舷的浪沫,“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能擇一業謀生,已是極了不起的事。”
她語氣真誠,并無半分居高臨下的憐憫。
耿延壽連連擺手,粗糙的掌紋裏嵌着洗不淨的魚鱗:“當不起您這句誇。早知會遇上十二皇子殿下,我斷不會接下宗政大人的令,組這麽個局……倒教你們見笑了。”
紀無憂微笑:“老人家不必往心裏去。出門在外,誰還挑揀同行之人呢?能巧遇您,又白搭了船,感激尚且不及。”她話鋒一轉,“那幾人似乎頗有糾葛?”
耿延壽的嘆息被海風吹散,又很快聚攏。
“豈止是糾葛。”他望着鉛灰色的海天相接處,“是血海深仇啊。”
他掌着舵,目光穿過茫茫水面。
“你們方才聽見了——那兩個嚣張跋扈的,瘦的叫秦無問,胖的叫杜鳴,皆是十足十的混賬。五年前,這一帶最出色的采珠人叫商伯,不出手則罷,出手必是上品珍珠。不久,有傳聞說他發現了雲州海域傳說中的至寶——‘海神之淚’的蹤跡。秦、杜二人為奪此珠,綁架了商伯獨女,彼時年僅十五的商珠兒。他們以那孩子為質,逼迫商伯下海撈珠。”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如同船底碾過暗流。
“商伯照做了。他一連數日,潛入深海,直至力竭,卻一無所獲。而在此期間……”耿延壽頓了頓,喉頭滾動,“秦無問與杜鳴對商珠兒百般淩辱折磨。那孩子逃了出來,當着他們的面,跳海自盡。”
海風忽而凜冽。船帆獵獵作響。
“商伯得知死訊,當場昏厥。此後一病不起,不出月餘,便追随女兒去了。”
他将舵轉過一個彎,船身微傾。
“商伯之弟——商珠兒的叔父商仲遞了狀子,仵作驗明屍身。不久後,秦、杜二人被捕入獄。主犯秦無問判黥刑加勞役,從犯杜鳴判勞役。但……”他閉了閉眼,“不久前,這二人被放出來了。”
獨孤凜趴在船舷邊,吐得七葷八素。他生在北境,長在北境,別說坐船,連海都是頭一回見。船身每晃一下,他的胃便翻江倒海一回。此刻正萎靡如脫水的海帶,聞言卻猛地撐起身子,怒目圓睜:“哪個王八蛋放的?!敢情死的不是他家女兒——”
“嘔——”
後半句铿锵有力的罵,化作了有氣無力的一灘酸水。
耿延壽輕嘆:“說是裴貴妃千秋,天子大赦天下。”
獨孤凜:“……”
他趴在船舷上,面如菜色,這回不是暈船,是氣的。
徐輝耀攥緊的拳背上青筋隐隐。他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如冰棱墜地:“這等惡名昭彰的犯人,竟也在赦免之列?”
耿延壽面上浮起一絲倦怠的憤色:“衙門說,商珠兒是投海自盡。秦、杜二人畢竟沒有親手殺人,算不得罪大惡極。”
獨孤凜氣得半死,剛想痛罵,胃裏又是一陣翻湧,只得乖乖低頭繼續吐。
“他說的不錯。雖然可恥,卻是事實。”
一道渾厚蒼老的聲音穿透海風,如洪鐘撞響。衆人循聲望去,正是方才始終沉默不語的老者。
“顏捕快。”耿延壽微微颔首。
老者擺擺手,聲音平靜如古井:“已賦閑在家,不是什麽捕快了。”他頓了頓,擡眸正視衆人,“在下顏秋風。”
紀無憂等人一一還禮。她留意到老人腰間那只磨得锃亮的酒壺,以及他望向海面時眼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暗影。
耿延壽擠出一個苦澀的笑,皺紋如網:“雲端城少了你,真不知往後要壓下多少冤案。百姓的日子又要難過了。”
顏秋風看向他,目光平靜得不似活人:“當年是我親手拘捕了秦、杜二人。赦令一下,我便再沒臉在衙門供職了。這些日子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後悔當時為何不親手砍了那二人。哪怕賠上這條命。”他頓了頓,唇角微牽,卻沒有笑意,“像我這般軟弱之人,走了才是黎民之福。”
他說罷,摘下腰間酒壺,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暢飲。酒液順着下颌流進衣領,他卻渾不在意。不多時便靠在一旁桅杆上,酩酊大醉。
紀無憂輕嘆:“這位捕快倒是嫉惡如仇得很。明明盡了力,也依了法,卻仍恨自己未能替天行道。”
耿延壽邊打舵邊道:“顏捕快與商伯是八拜之交,自小一同長大的兄弟。他父母早亡,是吃着商家的飯長大的,也是看着商珠兒從襁褓長成少女的。當年他親手将二人抓捕入獄,跪在商伯墳前哭了一天一夜。那二人被放,對他的打擊……可想而知。”
紀無憂露齒一笑,眉眼彎如新月:“這其中細節,您竟知道得如此詳盡?”
耿延壽默了一瞬。船身劃過一道弧線,他像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低聲道:
“我自到雲州跑船,屢受商伯照拂。珠兒那孩子心善,還介紹過許多生意給我。若不是他們,我怕是早窮困潦倒了。”他頓了頓,望向海面,“不瞞幾位,今日船上這些人,除了商仲、顏秋風與我,剩下的人也與商家有千絲萬縷的淵源。”
徐輝耀微微訝異。紀無憂卻神色如常,安靜地等他繼續說。
耿延壽接着道:“那位年長些的,叫祁貫虹,是雲州有名的珠寶商人。當年他下海采珠,險些丢了性命,是珠兒跳進海裏救了他。”
他頓了頓,“而那位年輕人,是雲州采珠官宗政洛。他曾經是……珠兒的未婚夫婿。”
此言一出,連吐得奄奄一息的獨孤凜都猛地擡起頭:“這麽說,當年那案子的始作俑者與知情人,今日竟全聚齊了?”
紀無憂微微一笑,眸光清亮如洗:“這應當不是巧合。我記得那姓秦的和姓杜的一上船便說,是您約了他們來此。”
耿延壽搖搖頭,皺紋裏藏着說不清的疲憊:“實不相瞞,不久前,我收到宗政大人的信,命我邀約當年案子的相關人,于今日重啓采珠之行。信中列了商仲、祁貫虹、顏秋風,還有兩個合夥采珠的珠民,一個叫秦好學,一個叫杜噤。”他眉頭緊鎖,“我依言給這些人分別去了信,卻萬沒料到,今日到船的竟是那二人……”他又嘟囔了一句,“也不知宗政大人究竟是何用意。”
紀無憂眯了眯眼,聲音輕如浮羽:“好學對無問,噤對鳴……呵,有點意思。”
徐輝耀解下身上披風,輕輕為她披上,低頭仔細系好領口絲帶,動作極盡溫柔:“春日海風寒,當心着涼。”
紀無憂擡眸沖他一笑,眼底有淺淺的暖意:“那麽,咱們回艙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