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淚(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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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擔心他大病初愈的身子,那雙清澈的眸子裏卻分明盛滿了關切。
徐輝耀也不點破,只眨眨眼,點點頭,将她微涼的掌心攏在自己溫熱的掌中,牽着她朝二層茶室走去。
紀無憂微低着頭,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她重傷之後四肢冰冷如浸寒泉,旁人的體溫于她而言,不過是稍縱即逝的暖意。
可徐輝耀的掌心,卻讓她第一次覺得,原來溫暖是可以被握住的。
甲板另一端,獨孤凜大半個身子挂在船舷外,吐得天昏地暗。他想掙紮起身,四肢卻軟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忽而手腕一緊。
他疼得龇牙咧嘴,艱難扭頭,只見林羽一臉淡漠,兩根纖長的手指捏着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不緊不慢地紮進他腕間。
“你殺人啊!”
殺豬般的嚎叫響徹海面。
“別動。”
“這是針灸,拜托你多讀幾本書。”
“紮的是內關xue,專治暈眩。”
“我跟馮吾學的,放心,紮不死人。”
獨孤凜:“……”
滿船就暈了他一個,還要被人嫌棄沒文化!
他堂堂北境督察使,是來坐船的,還是來渡劫的?
他張牙舞爪,欲将這滿腹委屈一股腦倒出來,順便把紀無憂的目光拽回來,卻不想千言萬語,盡化作一聲中氣十足的:
“嘔——”
半個時辰後,獨孤凜虛弱地仰在艙房床上,和坐在一旁的林羽大眼瞪小眼。
良久,他咳了一聲,打破這詭異的寂靜。
“我家師父呢?”
“在隔壁喝茶。”林羽頓了頓,“順便提醒你,姐姐不是你家的。”
“……”
“就她自己?”
“這不廢話嗎,自然是和遼王一起。”
“……”
獨孤凜霍然掀被:“我也要去!”
“不行。”林羽面無表情,“我剛施了針,你現在不宜移動。動一下便會吐死。”
獨孤凜狐疑地瞪着她,卻終究沒從那張冷臉上瞧出半點破綻。他憤憤地把被子拽回下巴,氣鼓鼓地蒙住了頭,全然沒注意到,林羽垂眸時,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蜷在被窩裏的獨孤凜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林羽沒事學針灸乾什麽?還特意針對暈船?
茶室中,爐火溫吞。
徐輝耀捧着茶盞,卻久久不曾入口。他望着窗外翻湧的浪,眉心微蹙:“無憂,我總覺得……那封信很蹊跷。”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這船上,怕是要出事。”
紀無憂正低頭研究茶碗上的青花紋樣,琢磨着回去也置辦幾套。聞言,她擡起眼,正要開口,門外驟然炸開争吵。
二人推門而出。
只見杜鳴那碩大的身軀堵在廊間,滿臉橫肉,趾高氣昂地道:“這間屋子我要定了!你們都給我滾去別處!誰有本事,便來争上一争!”
商仲怒不可遏,揮拳迎上。
誰料杜鳴看着癡肥,動作卻甚是靈活,側身一讓,反手一肘猛擊商仲腰肋。
商仲悶哼一聲,踉跄跌倒。
顏秋風不知何時醒了酒,将商仲扶起,蒼老的嗓音裏壓着雷霆之怒:“光天化日,你還敢如此嚣張!”
杜鳴哈哈大笑,陰陽怪氣:“顏老兒,還端你那官架子呢?真當我不敢動手?”他湊近一步,涎着臉,“我杜鳴是蹲過大牢的人,蹲一次也是蹲,蹲兩次也是蹲。說不準明年咱們貴妃娘娘過生日,又把我赦了呢!哈哈哈哈——”
紀無憂抱臂旁觀,唇角微微一撇:“倒真是個貨真價實的混蛋。”
徐輝耀怒極反笑,搖了搖頭,聲音裏壓着沉沉的悲涼:“大赦,大赦。赦的卻是這等喪心病狂、不知悔改之徒。”他望向窗外蒼茫海天,喃喃道,“裴家欠下的債,實在是太多了。天子高坐明堂,可知百姓冤苦?”
另一邊,祁貫虹堆着笑,連連打圓場:“算了算了,不就是一間屋子嗎?不值當,不值當。住哪兒不是住?”
“這是屋子的事嗎!”商仲雙眼赤紅,青筋暴起,“你少在此插科打诨!枉我侄女當年舍命救你,膽小如鼠的東西!”
奇的是,被罵到這份上,祁貫虹竟也不惱,只乾巴巴賠着笑,連聲道:“是是是,我膽小如鼠,我一無是處。嘿嘿,嘿嘿……”
“都少說兩句。”
宗政洛不知何時出現,冷着一張臉。
他掃過衆人,目光毫無溫度:“諸位是來采珠的,還是來吵架的?若是來吵架的,此刻便跳下船,自己游回去。若是來采珠的,便各自閉嘴,安靜離開。”
言罷,拂袖便走。
杜鳴得意洋洋,朝着商仲擠眉弄眼:“還是宗政大人明理,那便這麽定了,這間我住,我兄弟如廁去了,我替他做主,就住對門。”
“嘭”地一聲,門板重重阖上。
商仲咬牙切齒,望着宗政洛消失的方向,眼底滿是失望。
海風穿過船舷,嗚咽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