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城堡的悲鳴（十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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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王殿下，你方才問——我和妹妹與夏侯家有何世仇。”
他苦笑了一下。“我和妹妹孫芝，便是原東海郡公府中的兩個幸存者。”
徐輝耀一怔。
紀無憂的目光微微一凝。
孫察繼續道：“我爹娘是郡公府裏的管家。我從小在郡公府長大，林郡公待我如子侄，夫人待我如親人。”
“那一年，小姐林羽游歷江湖。臨行前，夫人特意把我叫去，囑咐我好好照看府裏。她說，等小姐回來，給我說一門好親事。”
“可小姐還沒回來，府裏就……”
他說不下去了，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再睜開眼時，目光已平靜了許多。
“那天，我和妹妹被派出海采買蝦蟹。因為聽說小姐即将歸來，府裏要大辦宴席為小姐接風。我們天不亮就出海，天黑才回來。”
“回來的時候，郡公府已經沒了。只有滿地的血，滿地的屍體，滿地的人頭。”
他的身子微微顫抖着。
“我們躲在船上，看着夏侯钰的人把屍體一具一具擡走，把血一桶一桶沖進海裏。我們看着海水從紅色變成粉色，再從粉色變成原本的顏色。”
“我們不敢出聲。不敢動。不敢哭。因為我們知道，只要被發現，我們也會死。”
“之後，我們隐姓埋名，東躲西藏。為了躲避搜捕，我們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留，只能四處流浪。從那時起，我們便已決定複仇。”
他的聲音漸漸堅定起來。
“為了接近夏侯钰，妹妹舍身勾引他。她那麽美，那麽溫柔，夏侯钰果然上鈎了。她成功嫁了進來，成了他的妻子。而我，也借着她的關系，成了這裏的管家。”
他苦笑了一下。“從此，我們兄妹倆每日受盡夏侯钰的淩辱。他喝醉了就打人，不高興就罵人。我們只能咬牙強忍着，忍了整整一年。”
“不久後，我們發現夏侯钰與他的義妹夏侯琳有染。夏侯琳懷了身孕——是夏侯钰的孩子。”
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寒光。
“夏侯钰的弟弟夏侯鈞無法生育。為了讓夏侯家絕後，我們決定，連夏侯琳一起殺了。”
“可我們日思夜想，始終不能想出一個能除去二人、又能讓世人以為是報應的詭案。”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直到不久之前，妹妹開始不停地吐血。我請了大夫來看。大夫說，妹妹已身患絕症，不久将辭世。”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我悲痛不已，整日以淚洗面。可妹妹卻反而冷靜下來，想出了這個手法。”
“她說：‘兄長，我總歸是要死的。與其躺在床上等死，不如死得有價值。我要用我的死，讓天下人知道夏侯钰的惡行！讓天下人唾罵他！讓天下人以為是那些被鎮壓的冤魂來複仇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也是她決定——在當朝遼王和忠義侯來到東海的這一天夜裏動手。因為你們名聲在外，有你們親眼見證，這樁案子更能震撼人心，更能響徹四海！”
他看向徐輝耀和紀無憂，苦笑了一下。“天知道，我引你們離開主堡二樓那扇小窗的時候，聽到那聲鷹啼，聽到那兩聲落水的聲響——我有多心痛！”
他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我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也沒了。”
他閉上眼，任由淚水流淌。“我忍着痛，去殺了夏侯钰。我把他吊起來，看着他掙紮，看着他窒息，看着他死。那一刻，我暢快萬分！我多想讓他也嘗嘗林氏被他殺死之前的痛苦和無助！”
他的笑容漸漸斂去。“可我萬沒想到，如此精密的籌算，還是有疏漏。鍘刀并沒有掉進河裏被沖走，而是卡在了石頭縫裏，被你們找到了。我也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夏侯钰殺妻後畏罪自盡’的局面。我只是把他吊死了，沒有把他按在水盆裏，也不知道他身上的水是怎麽來的……”
他頓了頓。“這也是女公子你，唯一說得有些纰漏的地方吧。”
紀無憂眉頭突地一緊，神色猛地一變。
孫察繼續道：“但那塊磁石的确在我房間裏放着。上面也有血痕——我根本沒有注意。”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現在我都說完了。”
他看向紀無憂，看向徐輝耀，看向獨孤凜，目光平靜而坦然。
“是殺是剮，悉聽尊便。”
房間裏安靜下來。
角落裏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夏侯鈞癱坐在地上，靠在牆上，雙眼無神。他看着那副裝着夏侯琳的甲胄，看着那張慘白的、永遠定格的臉，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琳兒……”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我一心一意對你……你……你卻為什麽非要和兄長……”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搖頭。
獨孤凜看着他，冷笑一聲。“就算她跟你，也不會被放過。”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夏侯钰壞事做盡，你做弟弟的，就算沒有直接參與，卻也享受了做惡事得來的甜果。這石堡裏的一磚一瓦，哪一塊不是民脂民膏？這奢華的陳設，哪一件不是百姓的血汗？”
他一步步走向夏侯鈞，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你住的，是林氏被毀的家。你吃的，是東海百姓的骨髓。你穿的，是采珠人用命換來的綢緞。你以為你沒有親手殺人，你就乾淨了？你們夏侯氏，哪裏有什麽真正無辜！”
夏侯鈞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哆嗦着，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良久，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腳步踉跄，像是随時會摔倒。他扶着牆，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口。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看向那副裝着夏侯琳的甲胄，看向那張永遠定格的臉。
然後，他收回目光，踉跄着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片刻後，一聲沉悶的落水聲從窗外傳來。
衆人齊齊變色，沖到窗邊，向外望去。
月光下，河水湍急地流淌着，水花四濺。一個黑影在水中掙紮了兩下，便被急流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一圈圈漣漪在月光下慢慢擴散，又慢慢消散。
很快，河水恢複了平靜，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