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兵借道(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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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兵借道(九)】
錢思年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将紙遞給紀無憂。
紀無憂接過來,低頭看去。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着官職和參與軍械案的細節。
她看着看着,手開始微微顫抖。然後,這種顫抖逐漸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卻翻湧着無數複雜的情緒。
良久。她緩緩放下那張名單,遞給一旁的徐輝耀。
徐輝耀接過去,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一個個念了出來。
“裴恕,丞相。”
“周延,戶部尚書。”
“陳茂,兵部侍郎。”
“鄭德,禦史大夫。”
“王珣,左都禦史。”
“李茂春,翰林院掌院。”
“……”
他越念聲音越低,越念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名字,他再熟悉不過了。每一個都是朝中重臣。每一個都曾在他昔日得寵時恭敬地行禮,每一個都是天子倚重的“棟梁”。
可此刻,這些名字聚集在一起,卻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直直地刺向他心底最深處的記憶。
紀無憂看着他,緩緩開口,“如何?對這些名字可熟悉?”
徐輝耀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俊朗的臉上此刻滿是凝重。
“熟悉。”他苦笑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沙啞,“簡直太熟悉了。”
他頓了頓,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洶湧澎湃,幾乎要将他整個人淹沒,要說的話很沉重,沉重到幾乎壓斷了他緊繃的理智。
但他必須說出來。
“這些……”他糾結了一下措辭,想着如何能不讓紀無憂聽起來那麽刺耳,終是一字一頓地說,“這些全都是與紀氏之變有關的人。”
紀無憂雙眼微微眯起。
徐輝耀繼續艱難地道:“當時的朝堂上,這些人中,有人提出紀氏造反,有人提供所謂的‘證據’,有人拒絕說情,有人參與監刑……”
“我當時跪在金殿外,請求天子收回成命。我多麽期待這些人中能有人替紀氏說一句情,哪怕就一句——要知道,他們中不少都受過紀将軍的恩惠啊。可那些人就站在大殿裏,路過我身邊,看着我跪着,一言不發,面無表情。”
他的眼中燃燒起熊熊怒火。“從前我只道是人心涼薄,袖手旁觀。可如今看來——”
他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那雙漂亮清澈的眼睛裏不再閃爍着平日裏那種灑脫不羁的光,而飽含着深深的憤怒、悲痛,還有一種被欺騙了太久的恍然。
紀無憂看着他,忽然微笑了一下。她似乎是想用這個笑容安慰他,可是想到自己此時的笑容實在太冷,冷到讓人心裏發寒,于是只好作罷。
然後她緩緩開口,接上了他的話。“這場走漏風聲的軍械案,才是紀氏之變的導火索。”
徐輝耀看向她,目光裏痛楚更深。
紀無憂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張名單上,盡量維持着聲音的平靜,可此時卻已不同往日——超乎想象的艱難。
“方才錢思年說,東海郡公林大人曾寫信給父親商榷此事。以父親寧折不彎、眼裏揉不得沙子的脾性,收到信後必然會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派人進京徹查。”
她頓了頓。“也因此,被裴恕等人知曉。”
“想也知道,裴恕一定慌了神。私運多年軍械,還是販賣給對大羲虎視眈眈的西域——這是多大的罪責?一旦曝光,他自己身死族滅不說,精心扶保多年的外甥魯王徐輝烨便徹底與大位無緣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冷。
“裴恕斷不會坐以待斃。于是,他先發制人,說紀氏謀反。”
“因為朝中重臣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利益之下,無人敢反對半句。”
她指着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禦史大夫鄭德牽連較少,且與父親有舊情。一開始,他可能并不願趕盡殺絕。結果卻被幽闕組織寫密信威脅。”
徐輝耀瞳孔猛地收縮。
紀無憂繼續道:“如此看來,幽闕與私運軍械一定有關。而且,其勢力一定已經深入朝中,知道這些大臣的底細。”
她雙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一種終于看破紀氏之變真相的光芒。
徐輝耀知道,她離推開那扇門越來越近了。
他現在很矛盾。一方面不願她再近一步,因為那樣意味着心靈遭受殘忍的淩遲,另一方面卻又清楚地知道,包括自己在內的任何人都沒有資格阻止她更近一步。那是她的血仇,她的尊嚴,她的人生。
他眉頭緊緊皺起。“難道幽闕受了裴恕的指使?”
紀無憂搖了搖頭,“不。之前插花侍女一案,已經證明了幽闕和裴恕并不是一條心。否則,他們不會在背後暗算裴恕派出的刺客。”
她頓了頓,目光深邃。“只是如今還不能确定幽闕是暗中背叛裴恕,還是一開始就獨立于裴恕的勢力之外。”
徐輝耀沉思片刻,忽然渾身一震,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等等,這樣說來……”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插花侍女案、北境案、南疆案、還有這次……”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一項一項地回憶着。
“在北境,他們想暗算獨孤氏,不惜用安佳妹妹作為棋子。”
“随後又出手害死赫赫有名的高橋員外。”
“在南疆,他們借孩童之手殺害道教領袖,指使夜郎縣造反獨立。”
“他們還派刺客,去殺大名鼎鼎的馮氏家主。”
他說着說着,冷汗浸透了衣衫,在深秋的夜裏涼得刺骨,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難道……”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難道幽闕組織的目的,是對朝廷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