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兵借道(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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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兵借道(八)】
紀無憂轉身,從老張手中接過一碗水,遞到錢思年面前。“先喝口水。”
錢思年看着那碗水,看着碗中倒映的月光,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緩緩伸出手接過。
他喝得很慢,一口又一口,随即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我出身貧寒。”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父親是東海采珠人,母親早亡。我有三個哥哥,都是從小跟着父親出海,九死一生,只為了能從海底撈起幾顆珠子,換些銀兩糊口。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死了,葬身海底,屍骨無存,再也沒有回來。”
紀無憂靜靜地聽着。
徐輝耀站在她身側,微微閉上眼睛。
老王、老張、老羅圍成一圈,誰也沒有出聲。
錢思年按了按受傷的手腕,繼續道:“按照東海的慣例,子承父業是天經地義。我此生本來也只有采珠這一條路可走,但父親為了延續香火,一直未讓我出海,只讓我在家讀書——就這樣過了很多年,父親一病不起,再也撐不起這個貧寒的家,我放下書本,走向大海,想着人終究是拗不過命的。直到那一天。”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火光,看到了從前。
“我下海那天,遇到了東海郡公林大人,他見我動作生疏,便召我過去問話,我說了我的經歷,他嘆了口氣,不忍百姓因為采珠而喪命,便下令停止采珠。他還開設了學堂,請來先生,将我這樣的人都送進去讀書。”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我至今記得第一次走進學堂的那一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書冊上。我之前因是自學,底子很差,可先生從不嫌棄。他說,讀書不是為了考功名,是為了明事理,是為了知道這世上除了采珠捕魚,還有別的活法。”
他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絲笑。苦澀中夾雜着滔天的恨意。
“可林大人這樣做,卻得罪了三個人。”
徐輝耀眉頭微微皺起。
“可是賈世倫、沈萬金、孫德芳?”他問。
錢思年點點頭。“就是他們三個。”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
“他們找到林大人,說自己是靠着進貢珍珠才讨得京城高官的歡心,更是借此與裴家和魯王搭上了線。采珠是他們的命根子,怎麽能允許停止?”
“他們與林大人争執,處處作對。林大人自然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卻是處處忍讓。為了不讓這三個當地的豪強暗中威逼責打百姓繼續采珠,林大人甚至提出可以每年用自己的府中的珠寶給他們拿去進貢。”
紀無憂的手指微微一動。
錢思年繼續道:“賈世倫三人這才罷休,罵罵咧咧地走了。就這樣又過了一段時間。”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
“直到那一夜。”
甲板上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到了關鍵處。
錢思年的目光越過衆人,落在遠處那片漆黑的海面上。
“那是賈世倫三人一年一度納貢的日子。林大人親自挑選了禮物,命人在深夜搬去碼頭,預備翌日一早直接裝船。”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
“為了防止誤了時辰,林大人親自去碼頭查看。到了碼頭,卻只看見三三兩兩的水手在偷懶抽旱煙,船上的篷布還沒有蓋上——”
“于是裏面的東西盡數露了出來。泛着冷光。”
徐輝耀的瞳孔微微收縮。
錢思年繼續道:“林大人沖上去查看。水手們始料未及,慌張不已,卻是不敢阻止。林大人接連掀開所有篷布,然後——”
他頓了頓。
“他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船上都是軍械。刀、槍、劍、戟,一應俱全。連戰士的铠甲都有。”
紀無憂的臉色微微一變。
錢思年看着她,頓了一下,繼續講述着。
“林大人顫抖着問水手們這是什麽?水手們大氣不敢出。林大人怒氣沖沖,叫人把三個船主都叫到碼頭。”
“現在想想,林大人一腔熱血,善良正直,向來是坦坦蕩蕩,因此在發現的那一剎那便被怒氣沖昏了頭腦。他完全沒有預料到這樣做的後果。”
“賈世倫三人睡眼惺忪地來了。看到這副場景,也不驚慌,只劈頭蓋臉地怒罵水手們不小心。”
“林大人說,他認得這些兵器铠甲,都是東海郡士兵的軍需。他問這些軍需為什麽出現在了這艘船上?這就是他們給京城老爺們納的貢嗎?”
錢思年的聲音越來越高,仿佛回到了那個夜晚。
“賈世倫三人見瞞不下去了,便一股腦說了。原來,他們一直借納貢京城的名頭私運軍械。每次都是從海路北上,等脫離了視線再秘密轉陸運——”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最終目的地是西域。”
徐輝耀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紀無憂的眼睛微微眯起。
錢思年繼續道:“西域西蘆國閉塞貧瘠,善用毒卻不知兵,因此雖然野心勃勃,但一直不敢大舉進犯大羲。如今得到中原的盔甲和兵器,只要稍加訓練,軍力便會大增。”
“賈世倫三人笑着說,西域出高價買軍械,每次都會發一筆橫財。”
“林大人大怒,要把他們就地正法。可三人卻不懼怕。他們看着林大人,說你以為這筆錢就只是他們三人的嗎?京城老爺們都有份。其中數丞相與魯王的份最大。”
他看向紀無憂,目光惱恨又悲涼。
“他們說,你林氏忠君愛國,清高正直,敢于捅破這片天,就不怕先砸得自己粉身碎骨?”
紀無憂的手指微微顫抖。
錢思年繼續道:“說完之後,他們便拉攏林大人入夥,許以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