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婆神(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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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淚奪眶而出,順着臉頰肆意流淌。
“可他——可他是那個女人的孩子!我和那個女人一父所生,命運卻天差地別!她在溫暖的房間裏,有母親疼,有仆從伺候,長大後又嫁進了國師府,成了高高在上的夫人!而我呢?我在泥地裏長大,沒日沒夜地乾活,吃不飽穿不暖,還要挨她的打罵!”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
“我不甘啊!我不甘權力和財富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她的兒子手中!我籌謀了十五年,忍了十五年,等了十五年——難道就是為了看着她兒子把我兒子的一切奪走嗎?”
她頭發散亂,整個人近乎瘋癫。
“其實在遺囑宣布的當晚,我偷偷找了斯布。我告訴他,不要繼承國師和家産。只要他願意,我願意和他一起遠走高飛,離開這裏,永遠不再回來。那樣,我的兒子隆力就會繼承了。”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清。
“可是斯布死活不願。他說,這是古陽給他的機會,是沙婆神給他的機會。他不能辜負古陽的信任,不能辜負沙婆神的選中。”
她擡起頭,眼中滿是冰冷的恨意。
“我的心徹底涼了。我就是在那一刻下定了決心——既然他那麽相信沙婆神,我就以沙婆神的名義殺了他!讓所有人都以為,是沙婆神不認可他,是他不配這個國師之位!”
所有人都露出了憤怒而複雜的神色。
沐秋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像是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幾乎是立刻就想到用屏風的手法。可是這個手法必須有人配合。我一個人做不到。”
她頓了頓。“我選擇了宮樹。他嗜賭成性,欠下巨債,我許諾他幫我殺了斯布後給他重金,他雖然很奇怪,但是在每日被追債人威脅生命安全的情況下,還是答應了。”
徐輝耀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麽多人,你單單只是因為這個才找宮樹合夥?”他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審視,“你就不怕宮樹不動心,反而前去揭發你?”
紀無憂微微一笑。
“沒錯。沒有這麽簡單。她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她确保宮樹不會揭發。換句話說,她對他很了解,而且也足夠信任。他們很可能是——”
她頓了頓,補上後半句。
“老情人關系。”
縱然所有人已經習慣了紀無憂一次又一次的驚人推理,此時此刻卻還是又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沐秋張大了嘴,看着紀無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紀無憂閉了一下眼睛,聲音更加輕柔。“如果我推斷得不錯,當年與你私通的仆從,就是宮樹吧。”
沐秋的嘴唇劇烈地哆嗦着,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紀無憂繼續道:“只是他不知道你生下了他的孩子。他以為斯布是你與別人所生。”
沐秋低下頭去。
紀無憂加上一句。“殺了人之後,宮樹意外得知斯布的年齡,頓時想起來當年的往事……”
獨孤凜雙眼猛地睜大,整個人豁然開朗。“那這樣說來,宮樹不知道沐秋換孩子的事,還以為斯布是她的親生子,那麽也就是他的親生子。他以為自己為了錢,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于是崩潰之下,留下遺書,上吊自殺。”
紀無憂不置可否,看着獨孤凜,眼中滿是贊許。
徐輝耀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難怪。難怪宮樹的屍體上沒有任何他殺的痕跡和憑據。繩索勒痕是縱向的,舌頭是吐出的,口裏沒有咬傷——他是真的自缢而死,不是被人僞裝的。”
紀無憂的推斷在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印證。
正堂裏再次陷入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隆力蜷縮在牆角,整個人已經近乎瘋癫。他抱着自己的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裏,身子不停地發抖。
“我怎麽可能……”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怎麽可能是侍女和園丁的孩子……怎麽可能……”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通紅,臉上滿是淚痕。
“我是國師的嫡長子!我是嫡長子!我娘是原配夫人!是原配夫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已經變成了歇斯底裏的嚎叫。
沐秋站在那裏,看着他,眼淚無聲地流淌。
燭火搖曳,照着這對母子。一個在牆角,蜷縮着,拒絕接受真相。一個站在光影交界處,淚流滿面,卻再也邁不出那一步。
十五年的距離,原來這麽近,又這麽遠。近到只有幾步之遙,遠到隔着一條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紀無憂靠在牆壁上,靜靜地看着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