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畫美人(十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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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則是林叔父寫給他的信,這讓父親意識到——天子一直在籌謀除掉他們。”
她抹去眼角一滴晶瑩的淚。那淚在火光中閃了一下便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當時,父親已意識到面臨的是一個死局。如果不出征西域,則是抗旨。如果出征,只怕也活不下來。因為天子完全可以炮制一場戰敗,或者說他與西域有勾結——以私通外敵、謀反罪将他殺死,事實上也的确如此。”
她看着林羽。
“至于林氏,則更簡單。天子恐怕早已通過影衛,将林氏和紀氏之間的來往查得清清楚楚。只要說林氏附逆,便可輕易定罪。而且罪狀中,很可能就有私運軍械一罪。”
她話音落下,一陣風吹了進來。
那風不知從何處來,卻帶着沙漠特有的乾冷,直直地撲向火把。火焰劇烈地搖晃了幾下,發出一聲不甘的嗚咽,然後便熄滅了。
密道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這黑暗來得太突然,太徹底,像一只無形的巨口,将所有人一口吞下。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呼吸聲,心跳聲,以及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
過了片刻,林羽先行開了口。出乎意料,她的聲音并沒有歇斯底裏,而是格外平靜。像一潭死水,不起一絲波瀾,可那死水底下,藏着已經流乾的淚和已經碎成粉末的心。
“原來如此。”
她的聲音很輕,如一片落葉在黑暗中飄蕩。
“到此為止,所有的線索都形成了閉環。所有關于林氏和紀氏的真相都已被還原。”
她頓了頓。“如果我猜的不錯,紀伯父寫給父親的信,父親并沒有收到。只怕是中途也被影衛——幽闕劫走了吧。”
沒有人回答她。因為不需要回答。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真的。
徐輝耀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低沉而沙啞。“所以,幽闕一開始就是天子派來監視詭案調查司的。不,應該說是監視我這個遭貶在外的皇子的。與此同時也執行天子的任務。”
黑暗中,衆人不約而同地回憶起一路走來幽闕的所有所作所為。那些碎片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過,每一個畫面都觸目驚心。
一向沒正行的獨孤凜,此刻神色凝重,雙拳緊握,指節泛白,聲音裏滿是壓抑的憤怒。
“在北境黃沙鎮,幽闕用安佳公主作為誘餌陷害獨孤府,想将我這個北境督察使定罪砍頭。現在想想——幽闕如果真的只是個江湖組織,怎麽可能對堂堂公主下手?”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随後,他們又殺了員外高橋。高橋在北境聲名遠揚,極得擁戴,還寫過文章抨擊苛政和朝廷。只怕天子早就已經看他不順眼,或者擔心他與你這位遼王走得近,所以命幽闕殺死他,還讓那個什麽玉夫人搞臭他的名聲。”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想來,死在玉夫人手中的人,多是這樣的鄉紳氏族。”
徐輝耀接上了他的話,聲音在黑暗中回蕩。“在南疆,幽闕又借道童之手殺死了慶一。雖說慶一死不足惜,但他的死意味着柳州道教勢力的崩塌。從前,南疆百姓可是只知慶一,不知天子。”
他頓了頓,聲音裏多了一絲苦澀。
“也就是說,天子派我尋仙問道,根本就是假的。天子并非沉迷于道教,而是希望我這個遼王遠離北境封地,不能培養自己的勢力。同時,也希望詭案調查司能在路線上與幽闕重合,由幽闕将我們截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就有了後來的幽闕策反李子造反的野狼王案件。未果後,幽闕又準備殺死馮翺。因為馮家是南疆大族,馮翺繼任族長,年輕氣盛,卻與朝中那些臣服的馮氏不同,難以掌控。卻未料陰差陽錯,馮翺絕望自殺。”
林羽接着說了下去,聲音平靜得可怕。“到了東海,幽闕也無處不在。甲胄城堡也好,陰兵借道也罷——都是因天子和幽闕而起。”
徐輝耀的聲音冷得像冰。“沒錯。幽闕鐵了心不讓世人知道這背後的一切,下令将孫察截殺。多虧無憂早做準備,才讓孫察逃過一劫。”
那些碎片終于拼成了完整的真相。
從北境到南疆,從南疆到東海,從東海到西域——幽闕無處不在,天子之手無處不在。他們以為自己在追查真相,卻不知道每一步都在別人的棋盤之上。
紀無憂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似乎已經恢複了那種清冷而平靜,像一柄出鞘的劍。
“呵。”
“這趟西域之行真是沒有白來。誰能想到——就在這名揚天下的壁畫洞窟裏,就在這幅壁畫美人開啓的密道中,藏着所有的真相。”
她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在懷中,動作很輕很鄭重,像是在安放一個沉睡多年的靈魂。
黑暗中,火把重新被點燃。火光跳動,照亮了每一張臉。那些臉上有憤怒,有悲涼,更多的卻是一種深沉的、不屈的決心。
紀無憂環視衆人,目光從每一張臉上緩緩掃過。
“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的聲音很輕,卻堅定得像磐石。
“但現在——我們終于知道,敵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