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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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道出真相。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像是一把鑰匙,正在打開一扇緊閉的門。
“我們曾問詢過魯王妃的陪嫁宮女,得知魯王妃在魯王死後毫無懼色或悲傷,打發她盡快睡覺,不許她打擾。她很怕魯王妃,所以不敢不聽。當時我們便覺得奇怪——魯王妃此舉,簡直就像是要與什麽人見面,不希望被發現。”
“現在想來,她要見面的人,無疑就是兇手。只是她萬沒想到,兇手竟會殺了她。”
他走到大殿中央,用腳步模拟着現場的布局,玄色衣擺在燭光下翻飛如蝶。
“由于閣內并無血跡,所以兇手并沒有在閣內動手。而是将她打暈,扛在肩上。此時——”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兇手換上了魯王妃的鞋,然後一步步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泥地,将魯王妃靠在那棵桃樹上。鞋印便是這樣留下的。”
他轉身重新面向衆人,目光如炬。
“随後,兇手拿起短刀,直直沒入魯王妃心口,一擊斃命。再将魯王妃的手放在刀柄上,造成其遭天譴自盡的假象。”
他的目光逐漸變得深邃。
“可此時,兇手腳上還穿着繡鞋,最不惹人懷疑的做法無疑是将繡鞋為屍體穿上。可是如果那樣,兇手勢必就得在泥地上留下腳印——即使小心地使得印記重合,兇手也擔心我們會看出破綻。想來兇手的腳,遠遠大于魯王妃的腳。”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由于繡鞋有高度,所以即便腳露在外面也無妨。可是如果赤腳,就大不一樣了。兇手為了不露出破綻,只好在離開時将繡鞋扔到了屍體腳邊。在兇手眼裏,這樣看起來雖然仍有些違和,但總好過腳印出現問題。”
整座大殿鴉雀無聲,群臣都靜靜地聽着,連呼吸都壓得極低。數百人的大殿安靜得像一座空廟,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偶爾響起的衣料摩擦聲。
徐輝耀豎起一根手指,随即微怔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與紀無憂做了一模一樣的動作,連手指上揚的弧度都如出一轍,嘴角不禁輕揚。
他接着說了下去。
“那麽,兇手到底是如何離開的呢?”
他擡起頭,目光穿過那些繁複的彩繪和雕花,仿佛看見了那棵高大的桃樹,看見了月光下那個鬼魅般的身影。
“答案便是那棵桃樹。那棵樹高大繁茂,枝桠緊挨着小閣二層的窗子。兇手做完一切後,直接便上了樹,就此進入閣內,再離開即可。證據就是——樹乾和樹枝上留有血跡。兇手應當是沒有注意。”
他放下手,環視衆人,目光緩緩掃過。
“這便是兩起‘天降咒’血案的全貌。”
他說完,殿內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吸氣的聲音。那聲音像潮水一樣湧起,又像潮水一樣退去,久久不散。
徐輝耀的目光穿過人群,穿過一張張驚愕的、恐懼的、恍然的面孔,落在殿柱的陰影裏。
紀無憂站在那裏,穿着宮女服,嘴角微微上揚,沖他輕輕眨了眨眼,快得像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快得只有他一個人看見。
在衆人眼裏,徐輝耀光芒萬丈,破案如神,是今日大殿上當之無愧的主角。可只有徐輝耀本人和詭案調查司幾人知道,真正光芒萬丈的是紀無憂。徐輝耀只是将她的推斷盡數複述——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洞察這所有的一切,紀無憂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她到底有多強大、多聰慧、多不可戰勝。
毫無疑問,這個下戰書的兇手,在她面前一敗塗地。
裴貴妃尖聲叫了起來,打破了沉寂。她從座位上站起來,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鳳冠歪斜,珠鏈散亂,發絲淩亂,整個人近乎瘋癫。
“裴茹這個賤人!她到底為什麽要害死我的兒子?!為什麽?!我待她不薄!她還是魯王的表妹!她——”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最後變成了一聲長長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裴恕的臉色更加難看,他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雙手緊緊地攥着衣角,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枯草。
天子直直地盯着徐輝耀,赤紅的眼睛裏滿是複雜的神色。有憤怒,有懷疑,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
“你說了這麽多,還是沒有說——兇手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