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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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話說完,所有人的臉色已經不止難看,更多了震驚。
震驚于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竟然當着天子的面,三言兩語就揭露了大羲多年來黑暗的現實——朝政被裴氏把持,忠良被排擠貶谪,正義被踐踏,邪惡被縱容。
難不成她是不想活了?
衆人個個面如土色,瑟瑟發抖,偷偷打量起天子的神色。在他們印象中,還是多年來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天子。相比暴怒,天子的臉上更多的是難以置信——那雙眼睛裏翻湧着複雜的光芒,像是回憶什麽,又像是在确認什麽。與此同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陰沉,像烏雲,像暗流,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獨孤凜和林羽暗暗在心裏叫好。一路颠簸,查了這麽久,終于可以對幽闕真正的頭領——天子痛罵一場,簡直酣暢淋漓。那些在北境、南疆、東海、西域受過的傷,流過的血,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日子,那些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時刻——在這一刻,都值了。
紀無憂頓了頓,見無人說話,便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像一把溫柔卻鋒利的刀,輕輕劃開那些僞裝的面具。
然後,她接着說了下去。“既然不是第一類人,那便只剩下第二類人了——即魯王之死對其有利之人。”
“朝臣皆為黨羽爪牙,都等着魯王登位,好飛黃騰達、雞犬升天。魯王若死,對他們簡直百害而無一利。而且不論怎麽想,他們中也沒人能控制出身高門、馬上就有望成為太子妃的裴茹合夥。”
她看了一眼裴恕,目光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裴恕整個人都僵住。
“丞相裴恕雖然可以控制裴茹,但殺死魯王對他而言簡直就是自掘墳墓。裴茹一死,更是雞飛蛋打——所以,自然也可排除。”
裴恕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整個人像是籠罩在一團黑氣內,嘴唇劇烈地哆嗦着,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紀無憂卻視而不見,聲音悅耳動聽,不疾不徐。“既然如此,相信各位也早都有了答案。最有力的嫌疑人——無非是皇子了。因為陛下的兄弟們早已被陛下除得乾淨。”
“那麽遼王和湘王自然就是最有力的嫌疑人。他們都有繼位的機會,也都與魯王不和。”
她說到這裏,話鋒一轉,聲音驟然冷了幾分。
“湘王重病纏身,那就只剩遼王了。也難怪丞相大人一上來,就給遼王扣上了殺人的帽子。然而諸位不要忘了——遼王和裴茹根本素不相識。遼王當年在宮內時,裴茹待字閨中,兩人沒有見過面。遼王離京就藩後,裴茹才在京中活動。這一點,相信無論是陛下、丞相還是諸位大人,也都清楚。”
她此言一出,不管是否情願,所有人都露出了默認的神色。
“所以,遼王是兇手的設想便不成立。”
有人嘀咕起來,聲音雖小,卻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說了半天等于沒說……不是第一類,不是第二類,不是裴恕,不是遼王……那還能是誰?總不能是鬼吧?”
紀無憂淡淡一笑,笑容被面紗遮住,看不大清,可笑意卻從眼角眉梢溢了出來。
“諸位大人一定是在想,如此一來,豈不就沒人了嗎?”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然而——其實并不然。”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似帶着千鈞重量。
“諸位試想——如果有這樣一個人,多年來一直生活在衆人視野之外,不争不搶。然而實則,他卻也有着皇位繼承的資格。他自己也深知這件事,并因此深深痛恨着魯王。”
她看着衆人,一字一頓。“這樣一來——又如何?”
此言一出,無疑像一顆重磅炸彈一樣投入大殿,人群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朝臣們面面相觑,臉上滿是震驚和困惑。
大宦官李忠尖着嗓子咆哮起來,“你這是何意?你是說陛下另有其他皇子?這是污蔑皇家血統!這是诽謗天子!可以直接滅你的九族!”
他的手指顫抖着指向紀無憂,臉上的肉不停抖動。
徐輝耀站在紀無憂身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随時準備應對一觸即發的沖突,渾身上下每一寸神經都蓄勢待發。想必老王和老張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計劃大不了便提前——總之,不能讓紀無憂有絲毫閃失。他滿腦子只有這一個念頭。
紀無憂卻遠比他平靜。她不怒反笑,笑聲很輕,如風吹過竹林,卻讓在場的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呵。”
“怕是要讓公公失望了。”
“我如今已沒了九族,只剩這孑然一身了。”
“諸位難道就不好奇——我說的到底是誰?聽我說完,再動手也不遲啊。”
李忠還要大罵,嘴巴張得老大,天子卻揮手阻止了他。
天子臉上那種難以置信和陰沉更加濃郁了些。他的眉心緊緊地蹙着,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他緊緊握着龍椅的扶手,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你說下去。”
紀無憂沒有立刻接話。她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張臉上緩緩掃過,然後抛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問題。
“明明陛下子嗣不少,但近年來卻接連遭遇橫禍早亡。不是突然急病猝死,就是落水、墜馬等意外。”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很輕,卻像一把刀,精準地刺入了每個人心中最深處。
“包括陛下在內的諸位——難道真的不覺得離奇嗎?”
殿內鴉雀無聲。
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在天子那張灰敗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眼中翻湧着複雜的光芒——其中有憤怒,有恐懼,還有一種困獸般的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