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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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咒(十)】
天子一字一頓,近乎咬牙切齒地開了口。“照你的意思,是有人暗地裏對朕的皇子們痛下殺手?”
紀無憂平靜地點點頭,目光如水。“正是如此。想來陛下當時沒有懷疑,也沒有驗屍,是因為陛下不相信——不相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會有人膽大包天地做出這種事。”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清冷。“想來也是。陛下一生自信,順風順水。有人扶保着你登位,有人扶保着你坐穩江山,有人在不能讓世人知曉的黑暗中窺伺着朝臣的一舉一動、對功臣良将痛下殺手、保護着你的龍椅安穩——所以你自然無法相信。”
短短的幾句話,卻再次向殿內投了一顆重磅炸彈,而且比方才那顆的威力還要巨大。
朝臣們徹底愣在原地。他們中的大多數,包括周延和陳茂等人在內,都不知道天子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又是如何坐穩江山的。他們不知道天子借助西域力量随後卸磨殺驢之事,不知道天子為了一己私利、懼怕功臣良将紀氏與林氏而痛下殺手之事,更不知道在大羲各地嗜血殘殺、攪動風雲的幽闕組織,實則竟是天子的影衛。
因此,所有人此時都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滿臉茫然。聰明些的已經覺察到殿中氣氛不對,覺察到這個站在遼王身邊、宮女打扮的少女更是來歷不凡。一個念頭便自然而然地油然而生——今夜宮中怕是要起風雲了。他們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恨不得把自己縮進人群裏,恨不得從未出現在這個大殿中。
而知曉一切隐秘真相的天子和裴恕,此時則又是另一種狀态。
裴恕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動,像一片風中的枯葉,又像一堵正在開裂的牆。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着,不時看向天子,目光裏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近乎崩潰的神色。他的額頭、臉頰、脖頸上遍布冷汗,在燭光下閃着油膩的光。
天子雙眼死死地盯着紀無憂,像是要活活将她盯出個窟窿。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太複雜——有憤怒,有懷疑,有一種被逼到絕境時才有的警覺,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他的上下嘴唇碰撞在一起,發出細微的、急促的聲響,但似乎很難發出任何一個音節。
過了半晌,他才開口,近乎于嘶喊。
“你究竟是誰?說——你究竟是誰?”
紀無憂微微一笑。由于有面紗遮擋,那笑容便更顯得神秘莫測,若隐若現,同時也美得令人心驚。那雙攝人心魄的美麗雙眼彎成了兩道月牙,在燭光下閃着幽幽的光。
然而不論是神秘或是美麗,天子此時根本沒有心情去體會。他整個人劇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風箱。他想立刻命人将眼前這個女子碎屍萬段,可直覺告訴他——只有這個女子知道兇手是誰,知道諸皇子死亡的真相。
于是,他不得不拼命忍耐下來。
這種忍耐像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讓他二十多年來,第一次不得不低下了頭。
紀無憂上前一步,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還是一個問題一個問題來好了。問題一多,文武百官們難免會糊塗。”
她頓了頓,目光再度掃過衆人。“比起急着問我是誰,還是先找出兇手是誰吧。”
“兇手要滿足如下幾個條件。”
“其一,兇手年紀不大,與陛下的皇子們年紀相仿。”
“其二,兇手要能接近裴茹,而且裴茹對此人也要頗有好感。鑒于對兇手年紀的推測,很可能不是一般的好感,而是男女之情。這點,丞相大人身為父親、就算再不盡責,也多少能察覺出些蛛絲馬跡吧。”
她不着痕跡地瞥了裴恕一眼,目光依舊很輕,卻讓裴恕整個人像被針刺了一下,渾身猛地一顫。
“其三,兇手要深得陛下的信任,接近皇子們也不會遭到懷疑,接連下手也沒有被抓獲。說得白一點——兇手不僅自己能經常出入宮中,而且陛下身邊的暗衛們也能為其所用。二者但凡少一,都無法成功。”
她頓了頓,直視天子,目光如炬。
“說到這裏,想必陛下心中也有了人選。那麽——丞相大人和陛下心中同時想到的那個人,便是本案真正的兇手了。”
她這一番話說完,不僅是朝臣們極其震驚,心跳得幾乎從胸膛中沖出來,就連徐輝耀、獨孤凜和林羽也都目不轉睛地看着天子和裴恕。
大殿裏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冷汗已經遍布了裴恕的全身,從額頭到脖頸,從脖頸到後背,衣衫都被浸透。他雖然不關心裴茹,可也知道裴茹并不願意嫁給魯王,一直聲稱自己有心上人。成婚前裴茹經常外出,也被貼身侍女目睹過與男子私會。
他當時氣急敗壞,帶人跟蹤埋伏,将兩人抓了個正着。
由于男子身份顯赫,又與他熟識,他便按下不發,匆匆将女兒嫁了。誰料竟然……
他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而天子此時也體會到了一種自繼位以來從未有過的膽寒。這種膽寒從腳底升起,順着脊背一路向上,一寸寸地鑽進頭皮,鑽進骨髓,冷得他牙關都在打顫。
殿中女子所說的特征,只有一個人符合。
此人從小在他身邊長大,雖然在朝堂中并無官職,但卻有爵位,且還有一個無人知曉的絕密身份——那就是影衛“幽闕”的首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