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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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他身為天子,利用幽闕監視朝臣,暗殺兄弟,污蔑構陷。以“不聽軍令謀反”為由害死了當年稱兄道弟的紀豐澤全家,以“私運軍械、私通紀氏”為由害死了當年歸順稱臣的東海林氏。做了這一切,他才覺得這江山坐穩了一些。
而一切的一切,統領幽闕、唯他馬首是瞻的此人都功不可沒。他實在不敢想象,一直溫順的此人竟然會是殺死魯王和諸皇子的真兇。更不敢相信,此人竟然是自己遺留在外的子嗣!
這個念頭一出,塵封在記憶深處、多年前的一副畫面突然躍入腦海。雨夜,女子,哭泣,喘息交織在一起。
天子的臉色像是看見鬼一樣駭人。慘白從臉頰蔓延到嘴唇,從嘴唇蔓延到脖頸,整個人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像。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劇烈收縮,嘴唇劇烈地哆嗦着,整個人幾乎陷入了一種瘋癫又無助的境地。
紀無憂步步緊逼,聲音清冷如刀。“看來陛下與丞相都有了答案。不如同時将此人的名字說出來。”
裴恕看着在場所有人眼中滔天的疑問,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于吐出了三個字,聲音沙啞而微弱,卻在這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可聞。
與此同時,天子也僵硬地說出了三個字。聲音比裴恕更微弱,簡直宛如一聲嘆息,卻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心驚。
雖然這三個字有所不同——裴恕說的是爵位,而天子說的則是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分明是同一個人。
“忠義侯。”
“戚牧聰。”
頓時,像被一道驚雷劈中了一樣,大殿裏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僵硬從腳尖蔓延到指尖,從指尖蔓延到頭頂,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連呼吸都停了下來。
與在場衆人一樣,徐輝耀也是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
他在宮中時與戚牧聰素無交集,只知道此人溫文爾雅,善詩書茶道。在東海甲胄城堡和陰兵借道兩案時見過戚牧聰,當時只顧着吃醋,并沒有多麽在意他本人。誰知此人竟然是天降咒案的真兇、幽闕的幕後首領、藏青鬥篷的真面目——不僅如此,更是天子私生之子!
種種身份交織在一起,不能不讓人頭暈目眩,震驚到極致。徐輝耀腦海中飛速閃過那些畫面——北境的風雪,南疆的毒煙,東海的迷霧,西域的血戰。那些黑衣人,那些暗器,那些毒針,那些傀儡——他們的首領,竟一直都是那個溫文爾雅、不争不搶的忠義侯。
獨孤凜和林羽更是與此人近乎陌生,只知道忠義侯名聲不錯,又是紀無憂的青梅竹馬兼當年的未婚夫婿。萬萬想不到此人竟然隐藏如此之深。此時也都愣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死一般的可怕寂靜中,紀無憂重新開了口,聲音擲地有聲,在大殿中回蕩。
“沒錯,忠義侯戚牧聰——便是本案的真兇。”
回過神的衆人四下查看,都在尋找戚牧聰的身影。數十道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從東邊掃到西邊,從西邊掃到東邊,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很多人這才想起——戚牧聰一直沒有出現在婚宴上。
紀無憂像是看穿了他們內心所想,聲音再度響起。
“諸位一定是在想,忠義侯沒有參加這場宴席吧。這是因為他身為天子的影衛、幽闕組織的首領,一如既往地藏身在暗處。諸位試想——從前的種種宴會,他是否也沒有出現過?”
衆人越聽便越恍然大悟,紛紛點頭。的确如此,從前的宮宴、節慶、大典,戚牧聰似乎從未出席過。可衆人當時只當他是身無官職,不喜喧鬧,還因此覺得他超凡脫俗、清高自守。沒想到,竟是另有緣由。
紀無憂平靜地說着,聲音裏多了一絲冷意。“到了這個份上,堂堂幽闕首領竟然敢做不敢認?豈不讓人恥笑?”
話音落下,只聽一聲清脆的聲響。
聲響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層層漣漪。
衆人擡頭望去,只見一道身影從大殿的橫梁上飛速落下,衣袂帶風,如一片落葉,又如一只夜枭。身影腳尖點地,發出輕輕的一聲響,揚起些許灰塵。
徐輝耀、獨孤凜和林羽同時瞳孔微縮。
此人身披藏青色的鬥篷,頭戴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無論是鬥篷的顏色和式樣,還是面具的形狀和紋路,都和與他們交手之人一模一樣。
紀無憂與那人對面而立,相距不過數丈。
燭光在兩人之間搖曳,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夜風從殿門灌進來,吹動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
那人一言不發,就那樣站在那裏,面具後的眼睛靜靜地看着紀無憂,目光幽深而複雜。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從面具後傳出,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又帶着一種說不出的釋然,在大殿中回蕩,像是嘆息,又像是嗚咽。
笑夠了,他開口說了一句話,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到底,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