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十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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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咒(十三)】
紀無憂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戚牧聰,目光平靜如水,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曾經的青梅竹馬,不是曾經的未婚夫婿,而是一個與她毫無瓜葛的陌生人。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恨意,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看穿一切後的平靜,一種經歷過生死之後的漠然。
戚牧聰看見她如此冷漠平靜的神情,神色突變。期待和懇求從臉上一點一點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嘲,不甘,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他上前一步,聲音變得低沉,像是在壓抑着什麽即将噴湧而出的東西。他的雙眼緊緊地看着紀無憂,眼中流露出癡纏和眷戀,目光太深太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像一潭死水下湧動的暗流。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陌生?為什麽對我這麽冷淡?”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難道你忘了我們的曾經?忘了我們的過去?”
他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經擋在了他和紀無憂之間。
身影的速度快得驚人,快到在場的大多數人根本沒有看清他是怎麽移動至此。
徐輝耀幾乎是瞬移到了紀無憂和戚牧聰之間,身形筆直如松,站在那裏像一堵牆,一座山,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獨孤凜和林羽從背後看去,簡直覺得徐輝耀整個人被一團烈焰包圍着。那火焰看不見,摸不着,卻能清晰地感覺到——灼熱,滾燙,燒得人不敢靠近。
他們毫不懷疑,戚牧聰再多說一句,徐輝耀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當殿出手,血濺三尺。
徐輝耀的聲音比嚴冬臘月的寒風更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一般。“你還有臉站在她面前,提及什麽過去?天子誣陷屠戮忠臣良将,致紀氏滿門蒙難——你便是那個實際的執行者和推動者!”
他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戚牧聰,一字一頓。“混蛋,你就算死一百次也絕不為過!”
話說到這裏,一聲巨響打斷了僵持的氣氛。
“砰”地一聲。是金屬落地的聲音,沉重而刺耳。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天子搖搖晃晃地從龍椅上站起來,似乎是動作幅度過大,徑直帶倒了一旁燃着的香爐。銅制的香爐在地上滾了幾滾,香灰灑了一地,揚起一片灰白色的煙塵。
天子渾身顫抖,就連說出的每一個字、發出的每一個音節也在顫抖。他像是突然老了幾十歲,臉上的皺紋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刻,兩鬓的白發像是又添了一層霜。他的手緩緩地擡了起來,指着紀無憂,指尖也在顫抖,像是那根手指承載了太多他承受不起的重量。
事情到了這一步,尤其是在聽過徐輝耀和戚牧聰的對話後,對于紀無憂的身份,他已然明白了。
縱使沖擊再大,再不敢相信,但他心中清楚,不會再有第二個可能了——冷靜聰慧、才智卓絕的探案天才,與戚牧聰曾在一起,又與紀氏一族息息相關。
符合這一切條件的,只有一個人。
便是他親封的明慧郡主,紀若卿。
當這個沉寂已久的名字重新乍現在腦海,天子的胃裏頓時一片翻江倒海,腦中也似有千萬只蜜蜂嗡嗡亂飛,想吐卻又吐不出來。那些他以為已經永遠埋葬的記憶,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再被提起的名字,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回憶起的面龐,此刻像潮水一樣湧來,将他淹沒,将他吞噬。
紀無憂越過徐輝耀和戚牧聰,一步步走到丹陛之下,龍座之前。她步伐從容不迫,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宮女服的裙擺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燭光照在淺色的面紗上,照出她若隐若現的輪廓。
重新站定後,她緩緩地揭開了面紗。
一張清美脫俗的面龐顯露出來,在燭火映襯下更是美得堪稱驚人。眉如遠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淺淡,肌膚勝雪——那是一張足以讓百花失色的臉,那是一張曾經名動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臉。
然而,天子和滿殿群臣在看見這張美麗的臉時,卻宛如看見了從地獄爬出來的鬼魂,所有人頓時魂不附體,張大嘴巴,縮成一團。
天子終于重新開了口,終于能完整地叫出紀無憂的名字。只是聲音相比方才更加沙啞破碎,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紀……若……卿……你,你還活着。”
紀無憂注視着天子。
燭光在他臉上跳動,照出那些她從未見過的蒼老和疲憊。她突然意識到,他也老了很多。印象裏,他一直威嚴赫赫,英姿勃發,眉宇間永遠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自信和傲氣。可如今,他兩鬓染霜,臉上布滿溝壑,眼窩深陷,嘴唇發白,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事實上,按照眼下的情況看,他也确實是如此。
戚牧聰既然敢站出來,必然有萬全的把握,或者說做了萬全的準備。也就是說,他應該已經命幽闕控制了整座皇宮,天子已經形同傀儡,他的怒吼,他的命令,他的憤怒,都不過是一陣風,吹過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