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十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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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不知站了多久,她重新擡起腳,慢慢地,一步步地離開。
身後,月光依舊靜靜地照着,将那個躺在血泊中、再也不會說話的人籠罩其中。夜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袂,吹動他的發絲,吹動他身邊那柄再也不會出鞘的赤陽劍。
——
天降咒一案,連同夜宴動亂,一同結束在天光的拂曉中。
翌日的第一縷朝陽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過雲層,灑在皇宮的琉璃瓦上,灑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灑在每一個仰望天空的人臉上。
這一夜的血腥與黑暗終于被晨光驅散。
天子頒發了罪己诏,列舉自身十大罪狀。
首當其沖的便是構陷紀氏謀反、林氏附逆。天子在诏中聲明自己因一己私欲,殘害紀氏與林氏滿門忠良,致将士寒心,百姓困苦,罪無可恕。
第二條為登位勾結西域,弑兄殺弟,背信棄義。
第三條為掩蓋真相攻伐西域,大規模投毒,致西域屍橫遍野,民不聊生。
第四條為默許裴恕和魯王私運軍械,嫁禍林氏。
第五條為縱容影衛幽闕濫殺無辜,攪動天下。
第六條,……
第七條,……
一條一條,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鋒利的尖刀,刺破了這個王朝最深的黑暗與肮髒。
诏書一經頒發,舉國嘩然。
從京城到地方,從朝堂到民間,從街頭到巷尾,所有人都在議論,所有人都在震驚。那些被壓抑了多年的真相,那些被掩埋了多年的冤屈,終于得以大白于天下。
紀氏和林氏沉冤得雪。
各地紛紛立起了合祀祠堂,香火不絕。百姓們自發前去祭奠,有的帶着香燭紙錢,有的帶着鮮花果品,有的只是默默地站在祠堂前,鞠一個躬,流一滴淚。縱使方式不同,目的卻都只有一個——祭奠那位南征北戰的将軍,和那位愛民如子的郡公。
兩個月後。天子退位,幽居上陽宮。那座宮殿在皇宮的最深處,偏僻而冷清,院中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沒有人去看他一眼。李忠已死,他被幾個老宦官伺候着,每日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一小片天空,不知在想什麽。
在退位前,他頒下了最後一道诏書,傳位于徐輝耀。
登基大典在前殿舉行。那一日,天空格外晴朗,萬裏無雲。徐輝耀身穿明黃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丹陛,在群臣的山呼萬歲中,坐上了那把龍椅。他的目光穿過冕旒,穿過大殿,穿過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最終落在殿柱的陰影裏。
徐輝耀登基伊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解散幽闕。旨意一下,幽闕在京城的據點被連根拔起,所有成員被一網打盡。有的在睡夢中被擒,有的在逃亡中被捕,有的試圖反抗,卻在羽林軍的刀槍下束手就擒。
幽闕中所有參與誣陷殘殺忠臣良将者皆被斬首。刑場上的血流了整整三天三夜。其餘所有人武功盡數被廢,幽禁在京城外的深山中,永世不得出。
“玉夫人”喬懷仁在得知大勢已去、戚牧聰自殺身亡後,以頭撞牆而死。這位一生作惡無數、攪動風雲、千面一人的影衛,最終的死亡卻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在牢房的牆上留下了一攤暗紅色的血跡,以及一個深深的凹痕。
做完這些,徐輝耀并沒有停手。他下令将裴氏餘黨盡數清算。朝臣中如周延、陳茂等曾依附魯王和裴恕之人,重者抄家斬首,輕者流放邊疆。抄家的那天,從高官府中擡出的金銀財帛堆滿了整條街,可見搜刮之甚。
此外,徐輝耀重用裴舟、錢思年等官員。裴舟升任丞相,兼管大理寺,朝野上下無不稱頌。錢思年自請回到東海治理,徐輝耀準許,任命錢思年為東海郡郡守。錢思年到任的第一天,便去了林氏的合祀祠堂,磕了三個響頭。
孫察成為了他的管家。兩人站在東海郡公府的舊址上,望着那座已經被推平的甲胄城堡,沉默了很久,随後便準備重建事宜。
安佳公主被從北境接了回來,馬車在官道上行駛了整整一個月,當她終于踏入京城,看見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宮牆時,不禁淚流滿面。
她與紀無憂和徐輝耀見面,得知來龍去脈,更是淚如雨下,緊緊地抱住紀無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紀無憂輕輕撫着她的後背,動作輕柔,卻讓她哭得更厲害。
徐輝耀又接連追封高橋、馮翺、尤裏等人。高橋的墓前立起了新的石碑,上面刻着他的生平事跡,供後人瞻仰。馮翺的養子馮吾接過了馮家的家業,将醫館經營得風生水起。尤裏的名字被寫進了西蘆國的史書,西域百姓在他的墓前立了一尊石像,安排人日夜守護。
陳腐多年的大羲朝政,在短短時日內便煥然一新。
街頭巷尾,無一處無一人不在感嘆——盛世,就要來臨了。
茶樓裏,說書人一拍驚堂木,講起了詭案調查司走南闖北、履破詭案、最終當殿沉冤得雪的故事。臺下座無虛席,百姓們聽得入神落淚,掌聲經久不息。
酒館裏,百姓們舉杯相慶,說遼王——不,如今的陛下是真正的明君。有人說他破案如神,有人說他愛民如子,有人說他不畏強權,有人說他慧眼識人。說來說去,最後都會不約而同地說到一個人——那個戴着面紗、清冷如水的奇女子。
她是紀将軍的女兒,她是翠竹劍的傳人,她是詭案調查司的靈魂,她是天子此生最愛、也是唯一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