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後來的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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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後來的事】
春日四月。官道兩旁的樹木抽出新芽,嫩綠鵝黃,層層疊疊。野花開遍了山野,紅的、黃的、紫的、白的,星星點點,像是有人打翻了顏料盤。空氣中彌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花香的甜膩,混着青草的氣息,沁人心脾。
一輛馬車緩緩駛過官道,駛過郁郁蔥蔥的密林,穿過漫山遍野的野花,直奔京郊而去。
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揚起細細的煙塵。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和着鳥鳴聲,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不多時,馬車停了下來。
趕車的是個少年,左袖空蕩蕩的,發髻斜斜地梳着,上面簡單插了個發簪,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眉宇間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
少年“籲”了一聲,勒住缰繩,将馬車停下。他擦了把額頭的汗,回身爽朗地笑了一聲,聲音清亮。
“師父,到了!下車吧!”
簾子掀開,一個清美絕倫的女子探出頭來。女子雙眼明亮如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輕松灑脫的笑容。她輕輕抻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聲音裏帶着幾分慵懶。
“徒兒辛苦啦。”
少年正是獨孤凜,女子正是紀無憂。
紀無憂說罷,輕盈地跳下馬車,衣袂在風中輕輕飄動。她站在馬車旁,和獨孤凜一起注視着眼前的一片墳冢。
陽光灑在那些青灰色的石碑上,照耀着那些剛剛冒出頭的青草。這裏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和鳥鳴。偶爾有一只蝴蝶飛過,在墳冢間翩翩起舞,很快又消失在遠處的花叢中。
自塵埃落定以來,紀氏一門百餘口的屍骨都被徐輝耀派人一點一點地尋到。每一具屍骨都被仔細地辨認、清洗、入殓,然後安葬在這裏。
紀無憂拒絕了徐輝耀建陵的想法。
“父親生前曾有心願——死後不需多大規模。活着時為百姓安身立命,為天地所知,便已足夠。如此,死後魂魄徜徉世間,當是心滿意足,何須用規模以彰顯?”
她拒絕了建陵,正如她拒絕為後一樣,令無數人十分吃驚。
出乎她意料的是,徐輝耀十分平靜地接受了她的決定。他沒有追問,沒有挽留,甚至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然後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
“好。”
其實有一件事,她始終沒有對徐輝耀坦白。
從太閣一案接近他、加入詭案調查司開始,她便是以找尋揭露真相和雪冤為目的。扶保他登上皇位自然是不可缺少的一環,同時也是必然達成的終點。那是一開始就定好的路,每一步都經過精心計算,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
一路走來,随着情誼的加深,随着徐輝耀對她表露心跡,随着她對徐輝耀心動,随着兩人定下終身——她自然想到了今後的結局。
他做了天子,富有四海,坐擁三宮六院。而她則意在做一縷自由自在的風,吹遍大羲每一寸土地。
她十分清楚,自己無法接受心愛之人擁有衆多女子。她更十分清楚,自己此生絕不可能與他人共侍一夫,即便貴為這些人之首。那不是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
所以她早已為自己定下了結局——悄無聲息地離開。
每每與他相處,攜手偵破一樁樁詭案,跨過一道道難關,歷經一次次生死,每每看見他或溫柔或頑皮地望着自己,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們的結局。心痛自然難免,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口一下一下地刺着,不致命,卻讓人無法忽視。
可後來,她漸漸想清楚了——彼此相愛,并不一定非要朝夕相處。縱然天各一方,也不會磨滅他們在彼此心中的位置。
在決定離開之前,她做了最後一件能做的事——将詭案調查司擴充壯大,革新為大羲的獨立監察機構,專門負責偵破各地詭案懸案,力求為天下百姓構建安穩和樂、沒有血腥和硝煙的平靜生活。她選拔人才,制定章程,建立體系,将只有幾個人的小隊伍,變成了一支遍布全國的、高效而嚴謹的機構。
如今,她的使命已完成。
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她靜靜地在墳前上了香,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風從遠處吹來,吹動她的發絲,吹動她的衣袂,吹動墳前的青草。
然後,她睜開雙眼,轉過身,帶着獨孤凜離開。
兩人一前一後,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獨孤凜走在她身後,幾次欲言又止,眉頭微微皺着,眼中滿是糾結,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卻不知從何說起。
紀無憂一眼看穿,彈了一下他腦瓜,力道不輕不重。“你呀,想問什麽便盡管問好了。”
獨孤凜撓了撓頭,咧嘴笑了笑,終于忍不住開了口。“師父,那我可就問了。”
他頓了頓。“咱們就這麽走了,遼王那家夥……啊呸,是陛下,陛下會怎麽想?再說了,那可是金燦燦的皇後之位啊,天下最尊貴的女子,多少人夢寐以求——你說不要便不要了,會不會有朝一日後悔……”
紀無憂抱着胳膊,挑挑眉,嘴角微微上揚。“說完了?”
獨孤凜點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紀無憂不答反問,聲音裏帶着幾分笑意。“那你呢?明明有外姓親王爵位和刑部高官厚祿等着你,你怎麽卻也揮揮衣袖給拒了?還甘願陪着我這個‘閑人’游山玩水,遠走江湖?”
獨孤凜吐了吐舌頭。“我這個人愛自由慣了,才當不了官呢。天天高坐明堂、搖頭晃腦有什麽意思?簡直是浪費生命嘛。如今天下太平,小爺自當做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當世陶淵明喽。”
紀無憂笑笑。“你的答案,便是我的答案啊。你不悔——我便不悔。”
獨孤凜嘴角上揚,使勁點了點頭,眼中亮晶晶一片,想了想,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話說,陛下怎麽也沒阻止師父你離開?不阻止也就算了,也不來送送——真是……”
話說到一半,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馬上閉上了嘴,偷偷看了紀無憂一眼,見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氣。
兩人重新跳上馬車。獨孤凜一揮鞭,馬鞭在空中畫了個漂亮的弧線,發出清脆的響聲。馬蹄揚起,車輪轉動,馬車揚長而去。
他邊趕車邊問,聲音在風中飄散。“師父,咱們先去哪兒啊?”
紀無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風鈴在風中搖曳。“順着這條路一直走下去。一路南下,過東海,去看阿羽。赴南疆,去見馮吾。去西域,拜會托努爾。最後回北境——回到故事開始的地方。”
她頓了頓,聲音裏多了一絲笑意。“對了,咱們的糖水鋪也要進一步擴張了。目标——開遍大羲每一州,每一縣,每一城!”
獨孤凜哈哈大笑,笑聲在風中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