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殿(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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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殿(五)
“黎憐枝!”
飒飒落葉如同逆行的河流向着她兩側分道而去,耳邊持續回蕩着這聲呼喊,這道聲音甚至淹沒了此前一直追尋她的低語。
無數光箭逐漸臨近,黎憐枝才發現,這不是奚萬塵那日尋到她時用出的術法“微雨”,乃是萬千劍光虛影。向她迎面而來衣衫盡有裂口的那個人是——前去尋人的黑豆。
那副平日吊兒郎當的面孔此刻眉如橫刀,目如出鞘利刃,連發絲亦染盡凜凜寒光。黑豆嘴唇嗫嚅片刻似有一肚子話想說,最終他只是一掌推出結界籠罩在她的周身,指了指她的肚子向黑影沖去:“別擔心。”
勝雪的月光循着他離去的身影一寸寸暗了下去,夜色消融,天地間所有的界限似是就此分崩離析。
“黑豆?”黎憐枝既驚訝,又忍不住有幾分失落。她之前亦看到過黑豆施術,但從未有過這麽氣吞山河的劍勢,她猛然反應過來,“等等!”
剎那間,漫天流星墜落,他似是将消失的月光集于一身,引無數箭矢牢牢将黑影釘在原地,地面随之而來爆發的嘶吼聲如一陣狂風吞沒黑豆向她道出的呼喊。
“你在說什麽?!”黎憐枝重重拍打着屏障,無論是先前的符咒還是手背上的靈蝶皆消失不見。那道唯一的光正漸漸沒入愈發濃重的黑暗中,“回來——你先回來!”
圖靈試圖飄過去,竟也被黑豆周身爆發開的風刃阻攔住,近身不得。
黑豆正欲回眸,腳下驟然崩發數道細細裂痕,似有一條暗河沖破地面噴湧而出。周圍樹木盡數倒塌,一根又一根劍影“嘭”地一聲爆裂開來,飛沙走石間他右臂重重向身後一揮,黑豆又将結界連同結界中的人一同推出數丈遠,而後收回長劍刺入心口。
煞氣本就嗜殺成性,所謂放大人心中的欲念而促使其失控自戕或殺人,不過是為了享受這個過程的樂趣。血腥味如雨後春筍般争先恐後地落入可怖的裂痕,落入一呼一吸間獄火般的鼻息,一時間那些恢複自由的惡魔連同滾滾煙塵灌入他胸膛的血洞,四肢猶如千百斤沉重,黑豆就這樣跪了下來,垂着頭,周身風塵漸息,月光重又照亮滿是溝壑的深林。
“黑豆!”
那層世界上最忠誠最剛烈最堅毅的守衛所化成的結界,在其國王消隕的那刻亦失去了所有力氣。黎憐枝沖破那層薄如古舊紙張的屏障,跨過千山萬水般深深淺淺的溝壑,終于撲倒在那個人面前。
“咕咚——”一個黑色瓷瓶從那破碎不堪的衣衫中滾落出來,黎憐枝眼疾手快一把抓起,因過于用力她的指甲裏瞬間塞滿泥土。瓶塞在粗暴拔開時掉入深不見底的裂痕,黎憐枝小心地捧起他的臉,把瓶口放在他的唇邊。
黑豆唇齒緊閉,緩緩偏過頭,對她彎起嘴角。
黎憐枝似是反應過來什麽,瓶口匆忙對上她的掌心——裏面是空的。
“藥呢?”黎憐枝擡頭對上那個僵硬的笑容,世界就此決堤。
黑豆看着那盛滿盈盈月光的淚痕顫顫巍巍擡起手,停滞半空脫力前被另一雙滿是泥土的手及時托住。
好溫暖,像火爐一樣,但是他的身體太冷了,這一點點暖已經來不及阻擋冰河洶湧而來。他試着張口,喉嚨中的鮮血再也壓抑不住噴湧而出,他咳了幾聲,翻轉掌心将一團毛絨絨的靈光打入她的手心。
“這是留給你的。”
他為了那個大俠夢已經傾盡所有,這一點點,是他唯一的私心。
黎憐枝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銀針在逃跑時全都弄丢了,此前她從黑白無常中搶下無數人,從未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無力過。
她只能拼命握住那只逐漸早已失溫的手:“對不起,是我沒用,對不起,對不起······”
“修煉,活着。”黑豆擠出氣若游絲的這兩個字,緩緩阖上眼睛,恍若一座雕塑那般向地面倒了下去。
“黑豆!”黎憐枝伸開雙臂去接,只有一柄冰冷的長劍落入她的懷中。
修士與凡人不同,一旦靈核碎裂,會即刻灰飛煙滅,連□□亦存留不得。
星辰隐去,深藍漸漸融入一汪青白。黎憐枝抱着長劍枯坐在地,直至第一縷晨光穿透枝葉間的塵埃與乾涸血跡,遠處有幾道身着月白色弟子服的修士禦劍而來。
黎憐枝試着起身,雙腿的酸麻令她難以前行一步。她握緊劍柄支撐住身體,手中驟然一空,眼看她就要朝一道半個手臂那麽寬的裂痕跌去,那柄長劍陡然變成半個竹椅那麽大,載着她向與來人相反的方向迅速飛離。
奚萬塵擡手示意身後的弟子停駐于半空,獨自一人步入林間,确認并無煞氣蹤跡後,打出一道靈光允衆人一同下來。
衆位弟子雖遠觀林中一片狼藉,落地時還是為溝壑深不見底深深吸了一口冷氣。
那些轟然倒塌的樹乾和地面上,皆有深淺不一的劍氣痕跡。按劍痕分布判斷,乃一人所為,此人或勝過元嬰或仍處在煉氣期,因劍法過于雜亂無章,竟一時無法分辨。
奚萬塵遍尋四周并未發現屍體,開口時仍有着不可掩蓋的怒意:“昨夜巡視此處的是哪宮弟子?”
探測劍痕的人紛紛抽身站好,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推出膽子稍大比試位列前三的弟子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