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規夜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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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劉長解釋了一句,說時,下意識向旁邊一位靜默不語的貴婦人悄悄觑了一眼,似乎是在觀望着她的神色,見她表情并無異樣,這才接着道:“阿珠姨娘本不是咱們中原人,原是三年前老爺去關外走商帶回來的。院子裏的那些花也是老爺他花重金特地請人移栽過來的,原是阿珠姨娘家鄉的産物,就是怕阿珠姨娘想家。只是近兩年姨娘也不知怎麽,不願在這間院子住了,老爺也就給她另行安置了住處;後來姨娘也就很少再來這裏,這間院子也就這樣荒下來了。”
他語氣謹慎,“就因為這樣,早上寶兒發現姨娘不在房間,大家找了一通,誰也沒有想到她竟是到這裏來了......說不準,姨娘她是想家了......”
餘光瞟一眼李複,卻是沒敢再接着猜測下去。
李複身長九尺有餘,越渚本已算很高,可是和他比起來卻還是要矮了不少。除了身形高大,他身材也十分魁偉,虎背熊腰,生就一副威嚴之相;加上左眉一道斷口,更給他平添幾分兇煞。
早十一二年前,他新官上任,不到一年,就率縣衙衙捕一舉剿滅了附近為禍多年的山匪,兇煞之名随着勇猛剛直之名随風暴漲,是嵋州人人皆知的“鐵臉縣尉”。嵋州百姓對他,是敬佩中又存了三分畏懼,劉長當然也不例外。
“昨天半夜,老奴的确看到姨娘她從自己的院子出來了。”
昨晚坐夜的許婆子也證明熱娜娅珠應是昨晚自己主動去的寶珠院。今天她一聽說熱娜娅珠出事,就忙不疊将昨晚所見第一時間禀告給了府中的主人之一——也就是劉伯商的夫人王薔;這時也規規矩矩地站在院子外等着李複等人問話。
這時越渚查問起諸人口供,便将自己昨天晚上所見所聞一一向他道來:“昨天晚上,大概差不多快三更時候,老奴去方便,就看到姨娘她從西院......就是她自己的院子走出來了。當時老奴看老爺書房還亮着燈,還以為她是要去找老爺,也沒多想,怎麽想得到姨娘她......”
這婆子對熱娜娅珠顯然比劉長要多幾分感情,說到這裏,眼中竟似有了一兩分淚意。
許婆子的話雖然并不能證明什麽,卻至少能說明一點——熱娜娅珠的死亡時間,就在這三更前後。
而根據熱娜娅珠遇害的時間,當時她既是三更前後被這許婆子目擊出門,去的自然也不會是別的地方。
所以,雖然還不知道是出于什麽原因,昨晚熱娜娅珠應該就是自己主動走到寶珠院的。
越渚沉吟了片刻,看看幾乎忍不住要落淚的許婆子,不由又向侯在這裏等候傳問的劉府其他相關之人多看了兩眼,發現除了這位許婆子臉上還略微帶着點悲傷之色,這府上的人對這熱娜娅珠恐怕都沒有很多感情。
尤其是那位一直不曾多說一句話的貴婦人。
這貴婦人當然不是別人,正是這劉宅中的女主人王薔。
這是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烏黑的發髻高挽在頭頂,發髻上斜插着一支溫潤的碧玉簪,顯得乾淨而簡落;身上的衣裳也熨燙得十帖順,正如她這個人,看來溫柔而端重。但就是太過溫和了,反倒顯得冷淡,就好像現在在她身後院子裏躺着的只是一個與她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當然,他也并不很意外她為何是這副反應。
劉宅本也算本地的大戶,大戶裏發生什麽事總是難免要傳一點出來的。更何況當初劉伯商将熱娜娅珠帶回來時,本已鬧得滿城風雨。
王薔與劉伯商本是青梅竹馬,兩家一家開古董鋪,一家開綢緞鋪,本是門當戶對,原也是一對伉俪情深的夫妻;誰知三年前,劉伯商去關外走商,竟帶回來一名胡人女子,也就是熱娜娅珠。據說為讓王薔同意納熱娜娅珠進門,劉伯商甚至不惜将自己名下兩間最值錢的鋪子過給了她。王薔雖最終拿了鋪子,容許了熱娜娅珠進門,卻也當然從此寒了心——兩人雖未和離,從此夫妻間的情分也算是斷送了。
王薔與劉伯商育有一女,原名劉昭棠,此事過後,王薔便将自己女兒的姓氏改回了自己的姓氏——此事,一度成為嵋州城津津樂道的話題。
如今這攪得她生活天翻地覆的妾室死了,她現在這副反應當然已經算是十分體面。
但熱娜娅珠若非意外致死,這王薔的嫌疑自然也是最大的。
李複顯然同他也是一樣的想法,威肅的目光在這冷淡得坦然的王夫人身上落了片刻,到底還是沒有立刻追問她昨晚的行蹤,而是轉而又問起面前這行人另一個問題:“貴府劉老爺呢?”
從他們進府到現在,這劉家的家主劉伯商居然也一直不曾露面。
“老爺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劉長代替王薔做了回答。
“出去了?”李複臉色微沉,“去哪了?”
“這......小人不知道。”劉長回道:“只聽門房說老爺他一大早就叫人套了車出去了,現在也不曾回來......”
李複将目光轉向王薔。
王薔的回答當然也在意料之中:“外子一向自有主張,我也不知。大人若是有事想問,等他回來,我會讓下人轉告于他。”
李複聽說,也就不再多問,當下吩咐人将熱娜娅珠屍身暫收至義莊,等陳木複驗;又讓越渚等人接着依例詢問各人口供,只是暗中囑咐詢問口供時,暗暗打探王薔昨日行蹤。
然而,結果是,數名丫頭婆子的證詞一致證明,王薔無辜:昨天前半晚她一直呆在自己房間,後半晚因其女王昭棠夢魇,則一直在女兒房間陪她入睡,直到天亮。
當然,這些婆子丫頭的證詞是否屬實,就還需另行查證。
至于死者熱娜娅珠,越渚等人問起她曾經或者近期是否與什麽人有過交惡時,從府中下人躲躲閃閃的言辭中,大概可以拼湊出這樣一個既定的事實:這位死去的熱娜娅珠姨娘,與劉府中的人——無論是主子也好,下人也罷,關系都很一般,甚至包括貼身服侍她的侍女寶兒。
而大家對她的評價大概也可以用八個字來形容:性情反複,暴戾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