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陽光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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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陽光下
沈容點點頭,意味不明地嘆了口氣,“兇手和金家有關。”
他接着她的話道:“兇手知道金家也不會想讓人知道‘人獵場’的事,而吳家的慘案當然也很快就會傳得人盡皆知。吳有才曾在金家‘人獵宴’那天到過那裏,而錢三又恰好曾送他回去......一切都這麽巧,即使這幾乎滅門的血案疑點重重,然而為了避免嫌疑,金家必定會隐瞞這件事......他們畢竟也不敢保證吳有才究竟是不是死在了那場宴會中......”
他擡起眼睛看她一眼,眼睛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好奇,“但這樣隐秘的事,姑娘又是怎麽說服金家人透露出來的?”
林杪沉默了一下,“因為這件事也并不能算秘密——那麽多人參加宴會,只要一兩個人拿不定主意,就難免被人套問出來......金家那位大善人金老爺即便想瞞也不可能瞞住。”
她語氣冷淡下來,淡淡道:“既然這秘密遲早都要被我們知道,而他自己又顯然是被別人利用,他當然也沒有替兇手遮掩的必要——這位金老爺當然是位很聰明的人,自然也看得出那兇手既然那麽費心遮掩,那麽那命案當然多半與自己無關......”
沈容沒有說話,長長地沉默了一陣,淡淡道:“這麽說來,兇手是要很了解金家的人了。”
林杪沒有否認,忽然又沉默了一下,慢慢道:“其實兇手的身份從一開始就昭然若揭。只是很多時候,我們通常會忽略掉一些顯而易見的問題。”
“什麽問題?”
林杪道:“像金家這樣的大戶人家,恐怕就是倒夜香這樣的差事,也能算是個美差了。吳有才本是一個貧弱的人,怎麽會突然得到這樣一份好的差事?”
沈容沉默了一回,忽然一笑:“說起來這個差事還是我給吳有才介紹的。”
他好像這才明白過來林杪的意思,淡淡笑着道:“雖然只不過提一嘴的事,在下總算也還是他的恩人。”
“‘大恩如大仇’,沈先生想必也聽過這句話。”
林杪看着她,目光仿佛鏡子般清亮,“何況這世上也總是有些人偏偏是只記仇不記恩的。”
沈容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林杪接着道:“吳有才雖是沈先生介紹過來的,然而,我們卻查到,在給吳有才介紹這份工之前,沈先生與吳有才也可謂毫無交集。”
她似乎已無意再遮掩自己的身份,自然也明白沈容并不會對她陡然暴露出的身份感到驚訝,慢慢道:“但沈先生當然不會突然想到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介紹這麽份工......所以,你們之間當然存在某種交集——要和一個從無交集的人産生交集,要麽就只有通過事,要麽就通過人。”
“于是我們就查到,吳有才雖然和沈先生沒有交集,在他到金家做傾腳工之前,他本在碼頭做過工......在碼頭給人當挑夫的時候,他結識了一名叫陳武的挑夫。巧得很,這位陳武恰好是沈先生你的鄰居。”
她的語氣又已回歸往日那種平穩的語調,慢慢道:“這個陳武本是個獨居的鳏夫,已有五十多歲,脾氣暴躁乖戾,與四鄰都相處不好。獨沈先生憐他一把年紀還要去碼頭做苦力活,又時常一人獨來獨往,十分孤苦,也就常與他把酒言歡,聊天解悶......想來沈先生或許正是從陳武嘴裏得知了吳有才家境貧弱,所以才開口向金老爺推薦了吳有才。”
“是這麽回事。”沈容笑了笑,笑容卻已冷淡不少。
林杪道:“而殺害吳有才的兇手一要滿足這些條件:首先,這人要知道金家在暗中舉辦‘人獵宴’,才會利用這點嫁禍金家。”
“當然。”沈容點了點頭。
“其次,兇手要和吳有才有交集并且要有殺吳有才的理由......”
她再一次停頓了一下,“那個鳏夫陳武,本來也是個兩個口袋空空的人,但據與他一同做工的工友說,大概一個多月前——也就是吳家一案發生前沒幾天,他好像突然發了筆橫財,突然就辭了工,看上去仿佛以後吃喝不愁的樣子......但沒過幾天,這老漢就失蹤了——也是很巧,這失蹤的案子也是沈先生去報的。”
“的确是我報的案。”
沈容點頭承認,臉上帶着一種意味不明的笑,慢慢道:“這老漢是個獨身鳏夫,孤僻又脾氣不好,鄰裏也只有我會叫上他喝兩口酒,要不是我隔兩天還去看他一眼,恐怕他就是在家裏化為腐肉也沒人知道——”
不知為什麽,他溫潤清朗的眼睛裏忽然掠出一種莫名狠戾之色,但繼而又消散在他那複雜而似已漸灰喪的笑容裏,“不過,這麽多年他也沒有親戚往來,失蹤這麽久,恐怕早就已身遭不測了......”
他的目光忽然從林杪身上掠過,轉到長街;一群玄衣帶刀捕快不知何時來到了面攤前,為首的玄衣少年捕手中提着一個酒壇——沈容的目光落在酒壇上久久未動。
酒壇濕淋淋的,似乎剛從水裏撈上來,在長街上遺下一長串斷斷續續的水漬。
林杪凝視着沈容,沉默了一回,低低道:“自這獨身老漢失蹤後,沈先生就變得愛喝酒吃肉起來,每天必定要帶兩壇酒、一塊肉回家,以至家中彌滿酒肉香......但沈先生在家卻并未将酒盡飲,而是等到晚上,提着兩壇未飲盡的酒去附近河畔賞月吟詩——但還是不飲,而是連酒帶壇,将那兩壇酒一起祭了河。”
沈容久久沒有說話,忽然盯住她,仿佛沒頭尾地道:“姑娘找到兇器了麽?”
林杪沉默着,低聲道:“殺死吳有才的兇器還算好找——為了讓吳有才的死混淆進那場‘人獵宴’,兇手只能選用鈍器作為兇器——但兇手卻當然不好将一件足以致人死地的鈍器帶進金家——也很用不着——金家家大業大,可用來行兇的鈍器自然不少......而若要沈先生方便取用的,書房的鎮紙自然是件趁手又方便的兇器。”
“至于刺殺劉氏母子和錢三的兇器,恐怕就要請沈先生自己告訴我們了。”
沈容看着她笑起來,什麽話也不再說,狀若無人地就着杯中未吃完的酒慢條斯理地挑起剩下的面吃了,然後放下筷子,一雙溫潤的眼睛平和地看着她,嘆息着道:“自我手上沾了血,就想着,若真有這麽一天,也自當延頸以待,束手就擒。今日落在林姑娘這樣的人手裏,總也不算辱沒。”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停頓片刻,眼睛裏忽然露出一種很複雜又很古怪的苦笑,“林姑娘既已推出了來龍去脈,可知道我為何會殺了那老漢?”
林杪沉默片刻,道:“因為他威脅你......或許......還是用金家的事情威脅你......而吳有才,恐怕也知道這件事......”
“不錯,他威脅我。”
他溫和的臉上閃出一種意味不明的諷笑,淡淡道:“我在金家以西席謀生,縱然知道金家那點腌臜事,也只是裝聾作啞,只當不知道......但金家以錢財輕人,我又何嘗真的能看得過去?一次酒後失言,向陳武這老漢透出了金家那點腌臜事,誰料卻反過來被他要挾......而吳有才這一向看來癡愚膽小的老實人,知道陳武拿這件事威脅我,陳武失蹤後,自然就立刻想到我身上......他也果真癡愚,想效仿陳武......也不看看陳武是什麽下場......”
他嗤地冷笑一聲,目光卻仿佛忽罩上了一層幽暗難明的薄霧,慢慢道:“林姑娘可知,其實當日我與陳武那老獨夫發生争執,一時失手将他推倒,他也并未斃命......”
他那雙溫潤的眼睛裏忽然泛起一種尖刻而複雜的自嘲之色,冷笑着道:“但我始終氣忿難平......此人為人鄙陋刻薄,與人四處交惡,我因一點好心,常與他聊天解悶,誰知他竟——”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當然也用不着再繼續說下去。
一念之差。
他閉了閉眼睛,拂衣起身,仰頭看看天邊将落的夕陽,終是搖頭發出一聲苦笑。
“沈某一生光明磊落,從未想到會走到今日這步......我既從來不曾想過要害無辜之人,也從不曾想要替天行道殺有罪之人......卻偏偏叫我手上沾上這麽多人的血......一念之差......一念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