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陽光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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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喃喃着，搖頭一笑，“或許世人果真如莊子言，皆‘游于羿之彀中’......我自號無崖，奈何‘天刑之’！”
沈容的身影已走出很遠。
林杪目送着他背影消失在夕陽下，久久都只是凝視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她眼睛裏浮出什麽，許久，方回過頭來，就着那杯沈容倒給她的酒将桌上的面慢慢吃盡，站起來，慢慢地走出這随手搭在路邊的攤子。
柔和溫暖的陽光立刻落在她身上。
無論什麽時候，陽光總是燦爛的，亮堂的——就連将落時也一樣。
她忽然擡起頭，凝視着天邊那如火般燃燒着的夕陽，仿佛凝視着一種異樣的、從未發現過的新奇的東西，然後又微微垂下眸看看落在自己身上的陽光；然後她的臉上忽然就浮現出一種微妙的變化，在原地靜立片刻之後，便邁着步子迎着陽光向前走去。
方才随着越渚一同過來的衙役已經将沈容押解回去，越渚卻還在前面等她。
他手上舉着兩個顯然剛畫好的糖人，向她走來；身後賣糖人的老人正在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攤子準備回家。
“有件高興些的事。”
他迎上她，臉上露出林杪熟悉的那種溫和而親切的微笑，“那位金老爺做的事雖是‘你情我願’的，但我朝律法規定，無論什麽人，都不得随意損傷他人身體......所以，無論這位金老爺同那些被他‘聘’過來的人之間達成了什麽協議，也都是做不得數的......當然，金家肯定會以錢財抵罰，但......他至少也并不是什麽後果都不用償。”
頓了頓，接着又道：“而現在，知道這位金大善人做的‘善事’的，也并不止我們......既然我們也并未要這位金老爺的賓客名單，當然也很用不着要替他保守秘密。”
他說這些，自然是想讓林杪高興一些，因為她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的變化，但他當然知道，她心裏當然并不會太好受。
只是，他自己卻也很清楚，這件值得高興的事，當然也并沒有他說起來的這麽值得高興。
——那些用來抵去刑罰的錢財，對金家來說不過九牛一毛，而即便金家的秘密已經公之于衆，那些吃不飽飯的人，難道就會因此不去做那人獵場上的獵物？
其實這問題的根本，又何嘗是金家的人獵場？
林杪本來一直沉默着，卻仿佛看穿他的想法，忽微微一笑，淡淡道：“至少，金家以後絕不敢再這樣大搖大擺地做這種事......李大人當然也會更加注意金家的動向——這位金大善人以後即便想繼續這種樂趣，也只能偷偷摸摸......至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盡興’。”
越渚一怔，有些驚愕地看她一眼，仿佛沒想到她會說出這些話來。
他想的這些，她當然也并不是想不到的。
所以他才不會想到她會說出這些話來......因為這樣的話實在有些樂觀；但他卻很清楚，她本并不是個很樂觀的人。
雖然她一向保持着表面的沉穩、冷靜，越渚卻能隐約地，但幾乎也是确定地感受到，她心裏藏着一種仿佛無法消解的憤怒，這種憤怒能讓她一眼看到人心底最陰暗的角落，卻也常常讓她忽視那些陰影之外的光亮......所以，無論看什麽事，她本來都是有些消極的......
可是現在，她卻似乎已經變了。
她直接而坦率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睛裏露出的并不是往日裏的那種淺淡的、冷靜的，仿佛總是帶着點疏離之色的笑，而是一種真實的，毫不勉強的笑意；仿佛在告訴他，他們本已盡力，而金家也并不是毫發無損。
于是越渚當然也慢慢笑了，笑容中充滿一種說不出的欣然溫暖之意。他本來也一直都想讓她多看看那些光亮的地方。
過了很久，他才笑着接着又道：“還有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他微微着垂眸望着她，溫聲笑着道：“前兩天梁大哥他們在街上碰到一個人，得知一件事——熱娜娅珠并未在這裏進行土葬，王夫人火化了她的屍身，将骨灰委托給一個去關外走商的送回她的家鄉去了。”
他遞過一個糖人給林杪，微笑着道：“不如你猜猜是誰向王夫人提出的這件事？”
林杪接過糖人，也彎唇笑了一笑，“寶兒？”
越渚愕然看她一眼，不覺失笑：“這世上可有你猜不到的事？”
林杪眉眼似乎也跟着柔和下來，低低道：“劉府裏對她有感情的人并不很多......但寶兒陪伴熱娜娅珠三年，熱娜娅珠也真切地對她好過，若仍有人還有些顧念她，恐怕也就是寶兒了。”
越渚點點頭，忽然輕輕嘆出口氣，道：“雖說人死如燈滅......不過想來，熱娜娅珠如果地下有知，也不會願意自己長久地埋在此處。”
林杪道：“所以，這總算也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越渚溫柔一笑，“當然。”
他看着她，忽然發現她只是拿着糖人在手中翻看，正如上次在長街上與她重逢那次一樣，似乎并沒有要吃的打算。
“你不喜歡吃這個？”
“小時候喜歡。”林杪微微一笑，凝視着手中晶瑩欲滴的糖人，目光仿佛在一瞬間走得很遠，頓了頓，低聲道：“後來其實也并不是不喜歡......只不過......”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忽然将手中的糖人遞到唇邊咬了一口，臉上慢慢露出一種越渚從未在她臉上看見過的特別的笑意，就好像一個一直背負着重擔的人忽然卸下了身上的擔子那樣露出的那種滿足而輕松的笑意。
“不過現在，重新試試也無妨。”
越渚輕輕一怔，也慢慢笑了。
兩人并步在陽光下慢慢向前走去。
陽光已漸漸變得黯淡。但落在人身上還是暖洋洋，亮堂堂的。
無論什麽時候，陽光總算亮堂的——就算是将落時也一樣。
因為太陽畢竟還未落下。
——但就算落下，明日，也一樣會再升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