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留下之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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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雖不明白她何以如此肯定,卻當然還是陪着她等着。況且他們也不是乾等,她手上本還有一樁“童謠案”。
在走之前,越渚已将搜找來的那首最初的童謠寫在紙上。這最初傳唱的童謠的确很普通,一點也不可怕,更像是一首打油詩:
月昏昏,夜三更
繡娘磨起繡花針
第一根線繡書生,窮酸書生學問高,點石成金樂逍遙
第二根線繡山虎,林中老虎真威武,一馬當先開大路
第三根線繡羅漢,黃口羅漢笑哈哈,慈悲為懷濟四方
三更斷,更鼓亂
白花鑽出來作亂
瘸子聞得金錢響,帶着毒蛇問繡娘。
越渚走了兩天,她就常常看着這一“新”一“舊”兩首童謠陷入沉思,仿佛在這兩首童謠上看到了什麽,只是那看到的東西顯然還存在于她腦海的意識深處,一時浮不到表面,因此她也就常常陷在一種神色嚴肅的沉默中。
事實上,從越渚寫下這首童謠開始,她似乎就覺得這童謠裏藏着些什麽。梁朝也看得出她正試圖從這兩首童謠裏找出些什麽,因此也并不在一旁打擾。他雖不知道她究竟發現了什麽細微的線索,卻很明白,如果她真的覺得童謠裏藏着什麽東西,那就一定藏着什麽......他對此一向深信不疑。
就算她什麽也沒看出來,也很正常。因為這案子的确詭谲,換做他,他甚至都不知該從哪裏入手。
羅昌、孫大平、張小乙......這三個人的遇害現場雖然有三個,但當年官府在這三個現場找到的線索實在少得可憐,可說根本就沒有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
羅昌屍體被發現的地方是他家大門口,據他家裏的下人說,事發當天他是自己一個人出去的,還特地吩咐不準有人跟着。那天晚上他也并沒有回家——這本來也是很正常的,因為他平常就有夜不歸宿的習慣,所以家裏人也并不十分擔心。誰知第二天早上,門房開門,就看到了自己主人已經吊死在大門口的橫梁上。
羅昌生前究竟去了什麽地方,李複派人走訪了所有其生前習慣去的地方,結果都一無所獲。
沒有人知道那天他究竟去了哪裏,這就是衙門得到的唯一線索。
而據調查,羅昌在外也并沒有什麽仇人。他本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讀書人,屢試不中之後便外出游學,有五六年都不在嵋州城。後來游學途中因僥幸淘得一副名畫真品,因此發了家,回鄉置辦了田地房産,在家悠游度日。而左鄰右舍也好,親朋好友也好,都說他為人和善,平日連口角都不曾與別人生過。
孫大平的調查情況也同羅昌差不多。
孫大平的遇害現場是在賭坊。因為自己舍不得離開賭坊一步,所以他一向吃住都在賭坊。陳木驗得其死亡時間應該是三更前後——對于普通人來說,那時本該是睡得呼嚕震天響的時候,但對于賭客來說,正正是“殺”得熱火朝天時。
這時侯還在賭場裏厮殺的,當然往往都是賭鬼。也正因如此,誰也不能指望賭鬼注意除了賭桌之外的任何事。所以這些人雖然在案發時都精神很好,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是不是曾有人悄悄溜入了孫大平的卧室。賭場的打手當然也對此毫無察覺——他們雖未必是賭鬼,卻要防着這些賭得興致高漲的人鬧事,這種事在賭桌上是屢見不鮮的。
當然,比起在羅昌身上一無所獲,官府在孫大平身上總算還是發現了一點有用的東西:李複早年間将嵋州城附近的匪窩連鍋端後,有小喽喽供認他們強盜窩裏曾跑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小頭目,衙門從那幾個小喽喽嘴裏得到了其畫像。雖然孫大平故意蓄了絡腮胡子,但李複還是一眼認出,當年那逃走的小頭目就是被人挑斷了手腳筋裝在那箱子裏的孫大平。
但這也是他們發現的唯一的線索。
至于張小乙,就更是毫無頭緒了。
張小乙的屍體是一大早被人在大街上發現的,判斷是從高處墜落跌死,死前或許還遭到了錘子之類重物的擊打,總之五髒都破裂了,死狀可謂慘烈。被發現時手腕上有很深的捆縛痕,且嘴被塞住,明顯是被人綁了之後帶到高處,或是用重物将他從高處捶打下,或是将他用重物擊打致傷後推下。
在發現其屍首的地方有一處塔樓,李複根據上面細微的痕跡,确認了那裏就是兇手行兇的地方。然而因兇手特地選擇夜深時行兇,所以并沒有任何目擊證人,只有個酒鬼恍惚間似乎瞥見了兇手的影子,但因為其已醉得不省人事,官府自然也不能對此做任何的指望。
而張小乙自小便混跡于三教九流之中,因為人刁滑,與其結怨的人倒是不少。當然,和他有過節的人雖然多得很,卻也都還沒到想要致他于死地的地步。同他結怨特別深的幾個人,在案發當晚又恰恰都有證人證明其根本沒時間去行兇殺人,因此此案也就只能擱置。
後來即便李複因聯想到三人的死狀與那童謠上的死法驚人的相似,将其做并案處理,也未給案件帶來什麽突破。他調查了三個人之間的聯系,結果是,三人之間的生活軌跡毫無關聯。
而自張小乙案結束之後,此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和那首童謠有關的任何受害者,一切仿佛就此結束。也正因這樣,衙門直至現在也不能完全肯定這三樁案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和那首童謠有關,還是只是純粹的巧合......
畢竟,依照童謠中的說法還應有兩個死者才是。
太陽一點一點落下,現在,這一天又已将要結束。
梁朝縱然相信林杪,心底其實也并不對她能找到這三樁案子的兇手報很大希望。
無論如何,這案子已經過了太久,線索又實在少得可憐,總不能真的指望着着她看着這首童謠就能忽然發現什麽重大的突破。
他站起身來,本已準備向她告辭離開,卻見她忽然輕輕點了點頭,喃喃自語般道:“......不錯了,應該就是這樣。”
她支頤坐在桌邊,全神貫注地盯着桌面上攤開的兩首童謠,在梁朝将要起身那一瞬間,那纏擾她多時的蕪雜思緒似乎終于被她理清,目光一點點亮起來,語氣平穩而肯定道:“這三起案子應該的确就是同一樁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