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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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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別

周秀娘,也就是柳枝的死與當年的案子有關這并不出奇,畢竟她“羅漢”的身份可已算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而她死的不僅突然,又如此巧合,那麽她的死當然就有很大可能與當年的案子脫不了乾系。

......但殺死她的并非當年童謠案的兇手?

與當年案子有關的人,除了當年的兇手,還會有誰想要殺了她?

越渚思忖着,目光忽然一凜,“......‘瘸子’?”

與當年一案有關的人,除了兇手和死去的這些人,也就只剩下“瘸子”了。

梁朝望着林杪,有些奇怪道:“林姑娘為何如此肯定,這兇手不是當年的兇手?”

林杪道:“因為那個糖畫。”

傅平生難免大大不解,奇怪道:“那個糖畫又怎麽?”

越渚卻似已經明白,仿佛想到了什麽,目光微微一變,忽然落到林杪臉上,仿佛是若有所思般認真向她端詳了一回,良久,才沉聲解釋道:“方才那侍女本說,這兩日柳枝性情大變,頗為惴惴不安......這種時候,她為什麽非要那侍女去買一個糖畫?”

“若說是忽然興至......為何那糖畫買來卻不見動,還是好好地放在那裏?”

傅平生怔道:“......這麽說來,她要那侍女去買糖畫是另有目的?......但能是什麽目的?”

林杪道:“等我們找到‘瘸子’,一切自然就清楚了。”

傅平生更加糊塗,道:“但我們要到哪裏去找這‘瘸子’?”

越渚臉上卻露出微笑,道:“自然是買糖畫的地方。”

傅平生更是聽得雲山霧罩。

梁朝似乎也已明白他們的意思,若有所思道:“就算找到這個瘸子,若無證據,又如何定他的罪?”

林杪淡淡道:“你忘了一個人。”

“什麽?”

“豺狼最懂豺狼。”

林杪目光掠向室內柳枝的屍身,語調篤定:“她是個狡猾的人,狡猾的人通常都會給自己留個後手。而且,他們這類人也通常有個特點——若自己不好過,別人也休想好過。”

梁朝順着她的目光看向柳枝屍身,目光一動,漸漸沉下來,半晌,又輕輕轉到她身上,臉上那一貫促狹的表情忽然變得低柔,微笑着道:“所以她一定會留有罪證。”

傅平生望望他,又望望林杪,再順着林杪望望臉上也帶着一種說不清仿佛又透着一種特別之意的越渚,覺得他們幾個人仿佛又回到了那家初次見面的野肆,那時命案發生,這三個人也是和現在一樣,打着他們幾個心知肚明,但他自己卻一點也聽不懂的啞謎。

......為什麽要到買糖畫的地方去找那個“瘸子”?為什麽他們看來這樣肯定那地方就一定能找到他?......又為什麽篤定那柳枝身上會留存着“瘸子”的罪證?

他一點兒也想不明白。

然而,事實卻一如他們所料。

糖畫是在城西一家很普通的糖畫攤子上買的,那攤子将近中午出攤,一直到太陽落山便收攤回家。

這攤子并沒有什麽出奇的地方。

攤子的斜對面有個木匠鋪,同樣也很普通。鋪子小而舊,看來已經開了許多年;鋪子的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看不出一點出奇的地方,一天到晚都坐在那張漆黑窄短的櫃臺前做着手裏的木匠活。據同他相熟的人說,他一天也難得動一次——或許也并不是他不想動,而是腿腳實在不便。

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因為一場大病變成了腿腳不便的瘸子。

而柳枝也果然保留了“瘸子”的罪證——除了在同兇手搏鬥時在兇手脖頸靠近左肩的地方留下的指抓痕,還有一封揭露瘸子罪行的書證。

書證被收藏在一個小匣子裏,存在一家當鋪裏——她仿佛早預料到自己今日将遭不幸,在出事之前便已再三囑咐自己那貼身的侍女,若她最終未能出得嵋州城,便将那匣子取出來,送交官府。

——不知為何,在遇害這日,她竟似恰巧想離開嵋州,甚至已早早雇好了馬車。

那書證上除了指證若自己身遭不測,“瘸子”一定就是那個殺她的兇手,還交代了當年他們一行五人犯罪的事實:與林杪推測相差不大——十一年前,以“瘸子”為首,包括羅昌、孫大平在內的三個強盜因從張小乙口中得知李複下決心端毀匪窩的消息,故而決定提前“金盆洗手”,事先便設法從強盜窩中脫離出來,因而在李複眼皮子底下逃過一劫。以“燈下黑”的手法,藏身嵋州城。

而這五人能認識,便是因為柳枝。

柳枝少時便落風塵,先為富商妾,後富商老病去世,便再度流落風塵。因在富商手中攢了不少銀錢,便在嵋州開起一家暗門子。雖未曾為匪,心性早已在紅塵中磨成匪類,因早就認識張小乙同“瘸子”,又深知張小乙混跡三教九流,消息靈通,便牽引他與“瘸子”等人認識,讓他做個傳遞消息的“中間人”,協助當年還在當強盜的“瘸子”等人做些害人斂財的買賣。

後來李複将匪窩端滅,幾人藏身嵋州城卻唯恐被他人牽累,因而不敢輕易聯系,只是匪性不死,分手時早就商議要做一筆大買賣,約定若有“大事”,則以隐語為號,到柳枝處進行商議。

後來楊正随楊壽出來走商路過嵋州,在歡場行樂時酒後吐真言,對叔父楊壽百般怨氣,說什麽楊家家産他該占一半,恰被張小乙聽到。張小乙聽出這是只肥羊,這時五人四散也已貓了一陣,剿匪之風也漸平了,欲望也就都被這肥羊勾了出來。恰這楊正也是豺狼心性,張小乙沒用幾句話便勾他入夥,于是六人商議,定下了那害人的毒計。至于那對母子便就是他們用五兩銀子随便找來的一對窮苦的孤兒寡母。

後來事成,“瘸子”等五人得到一筆足以讓自己三世無憂的資財,自然心滿意足,互相自然也沒有再聯系的必要。況幾人都是狡猾之人,自唯恐被他人連累,都将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直到那首他們當年用來聯絡的童謠以索命的方式再度在嵋州城出現。

幾人心中有鬼,又聞楊正死訊,自然萬分緊張。而柳枝或因舍不得那財源滾滾的生意,又或因早已習慣那暗門子裏的生活,早已說定,自己不會挪動地方。故而童謠出現後,張小乙、羅昌、孫大平三人因受不住壓力,相繼現身柳枝處,柳枝便約定時間,将幾人聚在一處,商議對策。

只是當年兇手因柳枝身份,下意識認為她與這幾人來往為平常事,故而未曾對她多加留意,以至讓她活到今日。

當然,柳枝的書證中只交代了他們當年怎樣謀害楊壽一家的事,後來的這些,卻是“瘸子”認罪後補充的。

而他當日不曾與四人碰面的理由也簡單得很——甚至簡單得令人憤怒:因為他不在乎。

此人或許是因為早早便成殘疾之人,心理竟似也已跟着殘疾,他當強盜,當綁架勒索的匪徒,其實都并非因為錢財,而是因為他對什麽都不在乎。但親手結束一個人的生命,看着他們因自己而害怕、絕望,卻能在他心裏激起殘酷的快意。

所以當日雖然兇手放出童謠恐吓,他也全然無動于衷,因為他根本就不怕兇手會找到自己。

甚至,他期待着兇手找到自己。

也正因他早已是一具毫無靈魂的軀殼,所以當柳枝的書證和留在他身上的物證擺在他面前時,他根本沒有做什麽抵抗,就坦然認罪。

這當然并非越渚他們所希望的——他們希望這殺害了數條人命的兇手終日活在悔恨中,或者活在時時擔心自己的罪行會被人揭發的恐懼中......只有這樣,才總算能對得起一點那五條被他殘酷殺害的無辜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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