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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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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玉樓”是這條街上最熱鬧的酒樓,不僅因為它的菜樣既新鮮又好吃,更因它的裝潢氣派且豪奢。

但這裏的東西當然也不便宜。所以這酒樓固然從不缺少客人,開在它旁邊的酒館生意倒也一樣不差。

這酒館當然也并不只賣酒的,但它賣的酒非但不劣,而且也不貴,所以來這裏吃飯的人一向也很多。

現在酒館幾乎已經坐滿。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就坐在酒館靠窗的一角,看他的穿着,本來怎麽也不應該出現在這家小館子裏,而應該坐在隔壁的“炊玉樓”,因為無論怎麽看,他也是個不差黃白物的富家闊少爺。

可是他不僅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這裏,臉上的神情更是與他身上那身一眼金貴得幾近豪奢的衣着形成鮮明的對比。束起烏發的金冠愈是粲然奪目,便愈顯得他整個人萎靡不振。

酒館裏別人都吃得熱火朝天,偏偏他對周圍的熱鬧充耳不聞。桌上雖點了一大桌子的菜,可是看起來連筷子都沒動一下。這青春正好的少年看來仿佛一個被現實擊打多次,中年落第窮舉子,覺得人生處處是不如意,垂喪着眉眼,仿佛被霜打了一般,只管盯着眼前的菜發怔。

林杪看到這少年,眼睛裏泛出些意外......因為在她的印象中,他本來并不是這樣一個看來“傷春悲秋”的人,腳步微頓,向他凝看了半晌,終于還是擡步走進去。

直到她在他對面坐下來,這原來倨傲張揚的少年這才注意到自己對面的動靜,掀起眼簾一看,表情卻比方才的林杪還要驚訝萬分,一下子将那雙無精打采的眼睛睜得老大,猛地從自己座位上站起來:“你......你怎麽......”

不過他立刻發覺自己反應太大,別人的目光都已向他奇怪地投過來,于是又立刻坐下,一雙眼睛卻始終盯着她,本來看來灰心喪氣的雙目因驚詫反倒生出幾分活氣。

“你怎麽......回來了?”

少年看着她,好一陣眼睛裏還是充滿驚疑,仿佛不敢相信此刻坐在自己對面的人真的是她。

林杪亦向他久久凝注一陣,臉上忽然露出一點微笑,神色卻有點不明的複雜,低聲道:“現在這樣子,實在不像你。”

她對他雖說不上了解,可也總還算熟悉,因為他畢竟同她同窗過兩年,他本來并不是這樣子的——他本來總有點目空一切,看上去仿佛眼睛裏除了他自己瞧不見幾個人。但現在,他平日裏那種驕傲的自倨之态已然不見——這當然本算是件好事,可是他看來實在太過頹唐,就像是一塊尖銳的利器忽然被生生削平。

——若不是親眼看見,她也不相信這個一向自傲,一心想與她較出個高下的少年竟會這樣消沉。

這少年當然也并不是別人,正是趙棐。

趙棐苦澀一笑,方才乍然生出的那種生氣似乎又驟然低沉下去,沉默一陣,忽然拿起面前的酒盞一飲而盡,許久,方低低道:“恐怕你還不知道你走之後,這裏發生了什麽。”

林杪看着他,平靜道:“我知道。”

眼睛裏的那種複雜之色更甚,忽然低低嘆息了一聲,“昨晚我碰到了徐達。”

重回黛州,她見到的第一個故人既不是相見而裝不識的母親,也不是他,而是徐達。

當日栖梧書院鬧過一通之後,被氣暈而後轉醒的劉偃也确實整頓了一下風氣,更換門房不提,對學生自更是嚴加管教。然而有話是“辦法總比困難多”,像徐達這樣的浮浪子弟還是同往常一樣,該偷摸溜出來飲酒作樂還是飲酒作樂......不管劉偃是真不知情,還是睜只眼閉只眼,總之,現在的栖梧書院同林杪離開之前也并無什麽變化。

彼時他應是方從溫柔鄉裏出來,身上沾了一身脂粉氣,乍然撞見林杪自然也是吓了一跳。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将她打量了一陣,确定自己見到的确是人而不是鬼,還不待林杪說什麽,便一股腦将她走之後書院發生的事都同她說了。

原來當日薛英以林杪“游學”的借口解釋了她忽然消失一事,這件事本來也并沒有掀起很大的風浪,因為她那陣固然風頭很足,但栖梧書院真正關心她的人畢竟很少,更何況那時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商晔和夏淇身上。

——盡管趙棐心知肚明當日并非是商晔叫人傷的夏淇,但在其他人眼裏唐逑的話無疑就是事實,夏淇聽信傳言差點射殺商晔也是事實。而商晔在驚怒交加之下透露出夏淇身上負有命案之事,更是将書院鬧得人心惶惶,一時猜疑不斷。

于是林杪的突然離開也就成了一件無人在意的小事。

而此事過後,夏淇和商晔算是徹底翻了臉。不過兩人翻臉後承受的代價那就大大不同——夏淇自然是一如往常無事發生,反是商晔背上了個“憑空污蔑”的罪名。盡管他老子商縣令同安平侯說盡好話,或者說送盡好處,才總算沒讓兒子遭什麽罪,但商晔與夏淇的“朋友關系”算是到了頭,以至商晔見到夏淇也要繞路走。

當然,徐達之所以同她說這些也并不是閑得無聊同她敘個閑話。

原來夏淇養了一陣傷後,便又将那等心思轉到林杪身上,卻忽然發現她悄無聲息地不見了,便覺奇怪;後來不知怎麽想到當日自己是跟着她才挨了那一棍子,他畢竟也不是個蠢人,而林杪又實在消失得巧合,思來想去之下,也就明白過來:自己當日遇襲實則是中了她的套子。

他這一生中還從未吃過虧,更不用說還是這種悶虧,自然火冒三丈,只是安平侯因這兒子惹事鬧得流言四起,對他也諸多不滿,在自己父親的壓制之下夏淇這才不得不将一腔怒火勉強壓在胸中。此事過後,他雖然再未鬧出過人命,但在書院行事也更肆無忌憚,橫行霸道。

而徐達之所以對這件事知道得這麽清楚,當然是因為他這人慣來機靈,趙棐當日得知夏淇與書院中的三條人命案有關,便一心想要為其讨個公道。徐達想來自己好不容易攀上的這條“腿”怕是要碰個大釘子,當機立斷,和他撇清了關系,表示自己與他不過是同窗,遠算不得朋友的。

其實他也用不着撇清,因為趙棐本來也的确同他算不得朋友的,只能算個好說話,能勉強與商晔一行抗衡的“同夥”。如今商晔與夏淇鬧翻,于他而言自是極好的機會,于是自然順竿而上,立刻入了夏淇“一黨”。

只是他這人雖習慣見風使舵,但總算也并不是什麽壞人,念在林杪與自己到底同窗一場,身邊也沒有外人,便好心提醒她:

她雖已離開數月,但夏淇心裏窩着的那團火是還沒滅乾淨的,如今她竟又回來,豈不是自投羅網,自尋死路?還是趕緊在別的“熟人”撞見她之前,趁早離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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